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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 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的旅店在正午时分是贫瘠之地上最吵闹的地方。

不是因为人多。十字路口在任何时候都只有不到二十个路过的旅人。是因为地板。那些被白天的烈日晒得滚烫的木头在被任何一个穿着靴子的人踩上去时都会发出一声像是被踩疼了的呻吟。而在正午,当整座旅店的每一个角落都被阳光从木板缝隙中灌满了金黄色的、像是把草原上的枯草磨成了粉末的热量时。所有的木头都在同时呻吟。那种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不像是建筑而更像是一个正在翻身的巨兽的呜咽。

高洛克·钢牙把第六杯水倒在头上而不是喝掉的时候,那个地精出现在了他面前。

"你看起来像个战士。"地精说。他站在一张被他垫高了至少三本书的木箱上。一本是《地精工程学原理与实践:第三版》,一本是《部落军衔系统简介(过期)》,一本是他自己写的、封面上手写了"塞吉奥·铜鼻的任务记录。不要碰。尤其是你。对,就是你"的笔记本。他的眼镜。一副被重新焊过了至少六次的铜框护目镜。在十字路口旅店的暗光中反射出两道极细的橙色光斑。"我是说。你看起来不像是来喝水的。你是来干什么的?如果你告诉我你是来杀人的。我有一张悬赏令。如果你告诉我你是来找人的。我也有一张悬赏令。如果你告诉我你是来找你自己的。那你走错地方了。没有人能在十字路口找到自己。"

高洛克看着他。这个地精和他在奥格瑞玛见过的那种不一样。奥格瑞玛的地精总是很忙,忙着用板车推某种正在冒烟的绿色液体从一条巷子跑到另一条巷子。这个地精不忙。他站在木箱上,看起来像是这座旅店中唯一一个已经在这里待了足够久、已经对每一块木头的呻吟产生了免疫力的人。

"我不是来喝水的。"高洛克说。"我是来。"他停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他是为了逃避他父亲的影子才从奥格瑞玛跑到这片只有枯草和半人马的地方。但他不想对任何一个不认识的人说这句话。所以他改了口。"我是来等一张悬赏令的。"

地精从那本笔记本中翻出了一页已经被折叠了无数次、被水浸泡过至少一次、边缘被老鼠啃过了两个角的纸。纸上画着五个火柴人的形象。一个特别宽,一个特别瘦长,一个有角,一个没有头发,一个在拉弓。然后在这五个火柴人上面写了一行被地精称之为"标题"的字。

"五个人的悬赏令。"塞吉奥说。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一张贫瘠之地的地图,被用至少三种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了各种任务的位置。一种是他自己的笔记,用红色墨水写了几行字:"北边绿洲的水。最近变黑了。不是半人马干的。不是野猪人干的。可能是风险投资公司。但风险投资公司在北边没有钻井许可。也可能不是。去查一下。派一队人去。别自己一个人去。你上次自己去差点被风蛇叼走了。"

"一队人。"高洛克重复道。他环视了一下十字路口旅店的大厅。大厅里有四个人正在以不同的姿势消磨正午的酷热:一个巨魔盘腿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块被某种红色泥土包裹着的石质图腾。一个牛头人靠在旅店最粗的一根支柱上,手里握着一颗正在微微发光的橡树种子。一个被遗忘者坐在吧台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被放置了不知多少天但一口都没有被动过的水。一个血精灵站在门口。她的站姿表明她已经在这座旅店门口站了至少半个时辰,而且在这半个时辰中她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他们是你的队伍。"塞吉奥说。他把那张地图。那张用红墨水涂满了各种"不要自己去"的警告的地图。塞进了高洛克的手中。然后他跳下了木箱。不是落地,而是以某种地精特有的方式从木箱一侧滑了下去,用一种足以让他的左膝在落地时发出一声和旅店地板差不多的呻吟的姿势。"我是说。他们不是任何人的队伍。但他们可以是你的。如果你会问的话。你会问吗?"

"我不会。"

"那你最好学。因为北边绿洲的水。"塞吉奥指了指地图上用蓝色墨水标注的一个圆圈。那个圆圈旁边用红墨水写了一个字。"腐化"。"在你们到达之前。会先到达一个兽人战士的喉咙。而这个兽人战士。不是你。是另一个。是那种不会在旅店里把第六杯水倒在头上的人。"

高洛克看了看他的水杯。他看到了杯底倒映出的自己。一个在奥格瑞玛的烈日下训练了四个夏天但仍然不确定自己是在为部落而战还是在为他父亲的名字而战的年轻兽人。他把杯子放下来。没有喝完。然后他走到了那个巨魔面前。

"你手里的图腾。"高洛克说。"它在发光。"

巨魔没有抬头。他的手指。比任何人类都更长的、指尖覆盖着一层被萨满仪式中使用的各种矿石粉末染成了深蓝色。在那块石质图腾的表面轻轻划过。图腾的中心有一个被刻意凿出来的凹槽,凹槽里填满了一种贫瘠之地上独有的红土。那种红土在接触到巨魔手指上的汗水时,会变得微微温热。

"它是空的。"巨魔说。他的声音被他的獠牙挡掉了一部分辅音,但剩下的元音清晰得像是被某种更古老的、在巨魔部族还没有分裂成数十个敌对分支之前就已经停止演化的口音。"这块图腾属于我失落的部族。我已经找了它三年。红土的温度。在它靠近水源时会上升。但贫瘠之地的水。最近变冷了。不是因为季节。是水源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北边绿洲。"高洛克说。

巨魔抬起了头。他的眼睛。那种被某种远古巨魔血统染成了深红色的瞳孔。看着高洛克。不是威胁,而是一个在三年内独自追踪一块图腾的萨满在评估你是不是在邀请他加入一支队伍。

"你叫什么?"

"高洛克。高洛克·钢牙。"

"泽尔吉。"巨魔把图腾收回了背包。他的背包里。高洛克从开口处看到了一瞬间。至少有六块不同大小和形状的图腾碎片,每一块都被那种红色的泥土覆盖着。"我不在乎你的姓氏。我只在乎。那口绿洲的水。是不是凉的?"

"我不知道。"

"那你最好去问一下你的队伍里有没有人知道。"

高洛克转过身。那个牛头人还在握着那颗发光的橡树种子。她的皮毛。那种介于棕色和深褐色之间的、被贫瘠之地的烈日晒了一个夏天的皮毛。在旅店的暗光中反出一种几乎是泥土本身的光泽。她的角。对于一头牛头人来说不算大,但顶端刻着用某种非常锋利的工具划出来的符文。在她呼吸时微微地上下晃动。

"那颗种子。"高洛克说。"它能净化水源吗?"

"它什么都不能。"牛头人说。她的声音不像一个牛头人。牛头人通常说话很慢,像是在咀嚼草。她的声音很轻快,和她手中那颗正在发光的种子一样。有一种不属于贫瘠之地任何一株植物的、被月光灌溉过的清澈。"它只是一颗种子。我在莫高雷的草甸上捡到的。它发光是因为。"她看了看那颗种子,像是在看一个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不该说出来的秘密。"因为它记得它是从哪棵树上掉下来的。那棵树在莫高雷最高的山丘上。被月亮祝福过。它的种子从不下落。除非地面上有一片已经准备好了的水源,等着被净化。"

"北边绿洲有一条被污染了的水源。"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它今天在发光。"牛头人把种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她胸前的皮袋中。她站起来时。她的鹿角擦过了旅店的屋顶横梁。她比高洛克高出了至少三个头。"莫恩·角行者。带我去看看那条水源。也许我可以问问那颗种子,它愿不愿意在今天被种下去。"

高洛克转过身。还有两个人。那个被遗忘者仍然坐在吧台前。她的面前那杯水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被遗忘者不需要喝水。但她还是点了一杯水。不是用来喝的,是用来算时间的。水杯中的水面可以反射出一层微弱的铜锈色天花板倒影。她在看那个倒影中。在那个被天花板压碎了的倒转世界中。她自己的脸。那张脸在她活着的时候属于一个人类女性。一个在洛丹伦的提瑞斯法林地中某个她再也想不起来了的村庄中过着一种她知道自己已经再也回不去了的生活的人。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了?"高洛克问。

"八天。"被遗忘者说。她没有转过头。她的声音不像其他被遗忘者那种像是从干燥的喉咙中刮出来的,而是一种更低的、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说话的语速。不是虚弱。是一个在死过一次之后学会了不浪费任何多余力气的人。"地精说北边绿洲的水源出了问题。我在等一队人。一队。不会被我的脸吓走的人。"

"你是一个法师。"

"我曾经是一个。"她停了。她的手指。那双仍然能够结出奥术飞弹的、但已经再也无法在皮肤上感觉到温暖的手指。在吧台的水杯边沿上停了一瞬间。"我不知道我曾经是一个什么。我只知道我是。今天的我。今天的我是一个法师。一个在等一队人的人。如果你有。一张悬赏令。"

高洛克把地精的地图放在了吧台上。不是给她看。是给她一个信号。一个他已经对另外两个人用过、正准备对门口那个血精灵也用的信号:她可以不是曾经的任何人。她可以是今天的一个人。

"北边绿洲。"他说。"我有一张地图。但我不认识路。"

被遗忘者把她的手从水杯上抬起来。她的手指。在阳光从旅店门缝中漏进来的那一瞬间。微微泛出一种被死亡夺走了血液的淡蓝色。不是那种让人退后的蓝。是那种在每一片被遗忘者的皮肤下面仍然流淌着的、被遗忘者的亡灵魔法最后一次保护着她的灵魂不至于在瘟疫中完全消散的蓝。

"莉莉安。"她说。不是她活着时的名字。是她被复活之后取的。不是她的父母给她的。是她自己。"我叫莉莉安。不要问我姓什么。我不记得了。"

高洛克看着她。然后他做了他在今天之前从未做过的事。他把他的兽人獠牙从牙关中露出来。不是在威胁任何人,而是在做一个兽人只对另一名战士做的表情。不是微笑。是一种更古老的、在所有语言出现之前就已经在战场上被交换过的认同。

"我不在乎你的姓。"他说。"你是一个法师。我是一个战士。旁边有一头牛头人会治疗。一个巨魔会追踪水源。我们只需要。"

"一个猎人。"门口的血精灵说。她终于从她的位置。那个她站了半个时辰的旅店门口。往前走了两步。她的银色铠甲在旅店的暗光中反射出一种不是铁反射而是一种被奥术祝福过的、比任何金属都更亮但也更冷的亮光。她的背后挂着一把弓。弓弦用某种永歌森林的特产丝线编织而成,在空气中微微震动。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她刚刚在门口用手拨了一下。"我在追踪一个风险投资公司的偷猎者。他在北边绿洲附近失踪了。可能是被你们说的那种。腐化。吞了。或者他自己就是腐化的来源。我不在乎哪一个。我在乎的是他在死之前有没有交出他偷的东西。"

"你偷了什么?"莫恩问。她已经走到旅店门口。鹿角在门框上轻轻地刮了一下。

"不是我的东西。"血精灵说。她看着莫恩。不是俯视,尽管她的站姿比任何人类都更加笔直。而是一个在永歌森林最古老的贵族家族中学过十一种不同的方式来表达傲慢的人正在努力只用其中一种而不是全部十一种。"是风行者家族的遗物。一枚戒指。希尔瓦娜斯·风行者。在她还是银月城的游侠将军时。戴过它。在太阳井沦陷之前。她被阿尔萨斯杀死之前。风行者家族把戒指藏在了永歌森林中。那个偷猎者。在我们发现之前。先挖走了它。他在贫瘠之地上失踪了。带着那枚戒指。带着它。死在了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在我不知道他的尸体上。那枚戒指不应该在那里腐烂。它应该回到银月城。不是我的家。是它的。"

旅店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而是五个来自五个不同种族、有着五个不同过去的陌生人。在十字路口旅店的呻吟木板上一瞬间同时意识到。他们各自的目标都在北边绿洲上交汇了。

塞吉奥·铜鼻从他的木箱上探出头来。他的铜框护目镜反射出了五个人影。"你们看起来像一队人了。"他说。然后他缩回了木箱后面,在那本写着"不要碰"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第十四条记录。

"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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