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绿洲之下
北贫瘠之地的绿洲在莫恩的德鲁伊感知中不是一个水源。是一道伤疤。
他们在正午的酷热中走了接近两个时辰。贫瘠之地的太阳不是那种会在天边慢慢落下去的太阳。它是钉在头顶正中央的,以一种几乎是恶意的精确度追着每一个在地面上移动的生物。高洛克的绿色皮肤在走到一个半时辰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接近于烤肉表面的深褐色。泽尔吉的巨魔脚掌在滚烫的沙地上每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瓦兰娜的银色铠甲。那种被永歌森林的奥术祝福过的、在银月城的贵族沙龙中永远不会被灰尘沾染的铠甲。在贫瘠之地的红色沙尘中已经变成了某种介于粉红色和铁锈色之间的、让她每看一眼都想把整件铠甲脱下来丢进绿洲里的颜色。
但莉莉安没有任何变化。被遗忘者不会出汗。不会晒伤。不会觉得热。不会觉得冷。她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她的麻布法袍在无风的酷热中一动不动。不是因为她在用魔法降温,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不再产生任何热量了。她是一块走在沙漠中的、被亡灵魔法维持着最后的意识的、正在缓慢腐烂的冰。莫恩注意到了这一点。不是因为她对亡灵有什么特别的同情,而是因为她手中的那颗橡树种子在每一次莉莉安走近绿洲的方向时都会微微变暗。不是枯萎。是某种种子自己也不理解的反应。它不认识亡灵。它只认识生命。
"水源在那里。"泽尔吉停了下来。举起了他手中的石质图腾。图腾中心的红土在靠近绿洲边缘时已经从微温变成了滚烫。不是那种舒适的温暖,而是一种更干燥的、伴随着灼烧感的、正在被某种东西从内部烧焦的温度。"不是被毒药污染的。是被某种。"他把图腾翻过来。图腾底部。那些被他在贫瘠之地追踪了三年的水源时从未变过的红色泥土。现在是黑的。不是被染黑的。是被抽干了。有什么东西在吸收水源中的生命力。不是喝。是吸。
高洛克走到了绿洲边缘。绿洲的水面在正午的阳光下应该是一种反射着棕榈树倒影的、被草原的沙尘染成微黄的蓝绿色。但今天的水面是黑的。一种像油一样黏稠的、不会反射任何倒影的、在水鸟落在上面时不会溅起任何涟漪的黑色。一只被腐化了一半的风蛇躺在水边。它的鳞片还保持着沙漠风蛇那种漂亮的金色,但它的眼睛已经完全变黑了。不是死。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不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活物。
"风险投资公司。"瓦兰娜说。她蹲下来。手指在绿洲边缘的沙地上划过了几道被某种重型履带碾压过的痕迹。不是半人马的蹄印。半人马不会用履带。不是野猪人的爪印。野猪人不采矿。是地精伐木机。那种被风险投资公司在艾泽拉斯每一个没有被部落或联盟正式控制的区域中用来开采自然资源的、烧着柴油和奥术燃料的、冒出来的烟可以把半片天空染成灰色的重型机械。"这些履带印指向北边。大约三里。他们不是在开采矿石。是在开采一种更轻的东西。"她把手指从沙地上抬起来。指尖上沾着一种在阳光下反射出七彩光泽的、像是被压碎了的彩虹的油膜。"轻质原油。风险投资公司在用采油机钻井。但他们的钻头太深了。他们不是钻到了油。是钻到了某种在原油下面沉睡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腐化。"
"那是什么?"高洛克问。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风险投资公司的地精不会在意他们钻到了什么。他们只在意钻头的转速和原油的桶数。如果有人在他们的钻井旁边告诉他们。他们正在把某种被封在地壳下面的黑暗抽到地面上来。他们会说:'这个月的业绩达标了吗?'"
莉莉安走到了那台被废弃的采油机旁边。不是她自己想走过去的。是她的奥术感知在拉着她。她的眼睛。那种被亡灵魔法维持了视觉的、不需要眨眼也不需要被阳光刺痛的被遗忘者眼睛。正在以比任何活人更慢的速度扫描着采油机的基座。基座上刻着风险投资公司的标志。一个被齿轮环绕的金币。旁边用通用语和地精语各写了一行字。"深度:四十七肘。产出:每天一百二十桶。注意:在钻到四十八肘时。停止。不要继续。再往下。不是我们的。"
不是我们的。不是地精的。不是部落的。不是任何活着的东西的。
"莫恩。那颗种子。"
莫恩把橡树种子放在绿洲水边。种子在接触黑色水面的那一瞬间。不是被腐化了,而是发出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在水面下闪烁了一瞬间就灭了的绿光。然后变灰了。不是死了。是一种德鲁伊能感觉到但无法向任何不是德鲁伊的人解释的状态。种子在分辨水源。它在告诉莫恩。这种腐化不是自然形成的,不是炼金术制造的,不是被任何已知的毒药或者诅咒污染过的。是一种更古老的、在地下被封存了的时间和水源本身一样久远的。黑暗。不是虚空。莫恩在月光林地的训练中接触过虚空能量,知道它是什么味道。这不是虚空。这是更早的。是在虚空被命名之前。是在泰坦把正三角刻在岩石上之前。是在这片土地还被一种更古老的力量统治时。被遗忘了几万年的那种黑暗。
"我们必须关掉那台采油机。"高洛克说。他已经站了起来。他的战斧。那把由他父亲在奥格瑞玛的铁匠铺中锻造的、被部落战斗符文祝福过的、从来没有在真正的战斗中使用过的战斧。被他握在手里。不是因为前方有任何敌人在等待他们。是因为他需要在做一件他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的事之前,握紧一点什么东西。
"北边三里。"瓦兰娜把她的弓从背上取了下来。弓弦上的奥术丝线在空气中划过了一道淡淡的蓝色尾迹。不是装饰,而是弓弦在接触她的手指时自动读取了她体内的残余太阳井魔力。那种魔力不足以发射一支完全由奥术能量构成的箭矢。但足以赋予任何一支被她用手指拨过的箭矢在飞行时保持绝对直线的能力。她是一个追踪者,不是一个弓箭手。但在这片没有林冠遮挡的、可以把任何一支飞出去的箭矢都暴露给所有的眼睛的贫瘠之地上。追踪者的箭术刚好够用。
"等等。"莉莉安说。她蹲下来。被遗忘者的手指按在了采油机底座上那行被地精自己刻上去的警告文字上。她不是在看那行字。她在感觉它。地精在刻那行字时。不是用普通的铁钉刻的。是在用某种他们自己也不确定要不要相信的东西刻的。恐惧不是地精擅长的领域。他们会害怕,但不会在害怕的时候承认。他们会在害怕的时候刻一行字。用一种他们自认为足够模糊的措辞把它们包装成工程学的技术警告。但莉莉安不需要看那行字。她已经在地精的手指在铁器上留下的刻痕深处,感觉到了一种地精恐惧中特有的重量。地精不是在害怕未知。地精是在害怕他们知道但不想去相信的东西。
"那个钻头。在四十八肘深处。通过了某种东西。"莉莉安说。"地精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们感觉到了它。它在向钻头说话。不是用语言。是用那种在你一个人的时候、在最深的矿道中、在除了你自己没有任何声音应该出现的位置。你会听到的那种低于任何人听觉范围的震动。地精停在了四十八肘。不是因为他们的钻头不够深。是因为他们在四十八肘的地方接到了一个命令。"她把手指从铁器上抬起来。那个位置,在被遗忘者的指尖接触过的铁表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锈。不是氧化。是亡灵魔法在无意间加速了金属的衰败。但那层锈迹上。在被铁器原本的文字覆盖之下。出现了另一行字。不是地精刻的。是被藏在铁器内部的、用一种在接触到亡灵魔法时才会浮现出来的暗红色物质预先刻好的字。
"泰坦封印。不要打破。"
五个人在采油机旁边沉默了整整三次心跳。然后泽尔吉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低沉,巨魔的獠牙在嘴唇上以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使用过的方式收紧了他所有的辅音。
"我的部族。在三千年前。刻过同样的字。在我们的图腾上。在那些还没有被失落的时间里。我们的先祖不是被任何敌人打败的。是被一种命令打败的。一种比他们更古老的、在泰坦离开后仍然被执行的命令。守护。不打破。我们失落的不是土地。是我们不知道我们在守护什么东西。"
高洛克看着泽尔吉。不是在看一个追踪水源的萨满,而是在看一个正在回忆他的部族选择了被遗忘而不是背叛的记忆的人。他把战斧从肩上放下来。不是准备攻击,而是把斧刃插进了采油机旁边的沙地中。矮人符文没有发光。这不是矮人的符文,是兽人的。兽人的战斧不会在接触到泰坦封印时发光。但它们会变重。因为兽人的先祖。在德拉诺。也刻过同样的字。"不要打破。"
然后瓦兰娜的箭射了出去。不是因为敌人出现了。是因为采油机的蒸汽阀门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崩开了。一层高压的黑色蒸汽从阀门裂缝中喷涌而出。不是朝着五个人,而是朝着前方那条通向风险投资公司钻井营地的路。蒸汽中裹挟着一种被高温压缩过的黑色液体。轻质原油和那种古老腐化的混合物。在喷射到空气中时变成了细密的水滴,然后水滴变成了雾。那层雾在五个人和他们的前方之间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黑色的、以某种不自然的缓慢速度向营地移动的帷幕。帷幕后面。在被黑色雾气模糊了的采油机营地入口处。一个地精安保机器人的红色传感器正在闪烁。不是警报。是识别。这台传感器被编程为识别风险投资公司的员工胸牌。它不会识别五个人。但它会识别那层黑色的雾。它认识那种雾。因为在过去三周,每一个营地夜班工人在看到那层雾之后都会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开始用一种不是任何语言的语调自言自语。
"他们在被它说话。"莉莉安说。她把手抬起来。她的奥术护盾在指尖上方凝聚成了一个刚好裹住五个人的淡蓝色椭圆弧面,和她活着时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护盾的光不是用来阻挡敌人的。是用来阻挡那种雾。那种雾在接触到她的奥术护盾时,发出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个她听不太清但不想再听一次的词的声响。
"我们必须关掉它。现在。"
贫瘠之地的风在正午的酷热中是静止的。但在绿洲边缘,在被黑色雾气和采油机的低压轰鸣包围着的这五个人之间。风是唯一一个从他们各自不同的方向同时吹来的东西。不是凉的。不是热的。是他们每一个人身上带着的、关于他们为什么要来这片只有枯草和半人马的土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