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铅垂与鳞片

拉卡雅在悲伤沼泽测水深的时候,铅垂线断了。

不是线的问题。线是新的——森金村渔业供销社上个月刚从棘齿城进的货,三股麻绳编成,能吊起一条成年虎纹鲈。铅垂也是好的。她亲手做的——一块从森金村码头下面捞上来的旧铁锚碎片,被她用砂石磨了整整一个下午,磨到表面光滑得能映出她自己的脸。巨魔的脸——暗矛部族的深蓝色皮肤,两颊有她祖母传下来的白色祭祀纹,獠牙偏短,比大多数暗矛巨魔短大概三分之一。

她站在沼泽边缘的一艘租来的平底小船上。她把铅垂从右舷放下去。沼泽的水是那种悲伤沼泽特有的颜色——不是清澈,不是浑浊,是一种介于茶水和铁锈之间的深琥珀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一直一直在流血,但血量太少,千年万年都没有把水染红。

铅垂往下沉。她记着绳结的数量。到第十二结时,铅垂还没到底。悲伤沼泽的平均水深是四十尺。十二结是六十尺。十四结。十五结。线还在往下走。她试着往回拉——不是收线,是试探。铅垂没有动。不是卡住了——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握着它。不是紧握。是一种极轻的、像是试探的、和她在森金村码头上第一次学钓鱼时那条还没她手掌大的太阳鱼咬饵的力道一模一样。

铅垂上来了。夹缝里卡着一枚东西。鳞片。绿色的,椭圆形的。她把鳞片翻过来——背面不是平的,是刻了字的。古拉巴希帝国的祭司体。她认识这个字体——因为她祖母的日记就是用这种字体写的。她七岁那年,祖母在门廊下教了她整整一个下午。鳞片刻着她祖母的名字。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被压扁的气泡。从水面下很深很深很远很远的地方。六个音节。用古拉巴希语。翻译过来——「回来——门还没关。」

然后水面裂了。水不是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水是从底下消失的。她在往下跌——不是坠落,是滑。像整个悲伤沼泽变成了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而她刚好踩在碎片往下沉的那一面上。然后她穿过了一道看不见的膜。水不见了。她在一个气泡里——不是空气气泡。是记忆。一千五百年前神庙被沉入沼泽时,所有在场生物的最后意识被封印在水体本身里。她现在呼吸的不是空气——是祭司临终前的祈祷、绿龙被腐化前的最后清醒、伊瑟拉沉没神殿时的低沉怒吼。

还有她祖母的脚步声。年轻的鞋跟在石板上咔嗒咔嗒的。

神殿的塔尖倒悬在她头顶。水下的走廊向前延伸。走廊的尽头不是黑暗——是一种比黑暗更古老的、睡了一千五百年还没醒的青铜色的光。她开始走。不是勇敢。是她手里的骨铃——祖母临终前塞给她的那串——正在自己摇晃。不是她的手抖。是铃内的骨片在找不到风的走廊里,被一道在水下憋了一千五百年的呼吸擦了一下。

她祖母没有回来。但她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