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 衰老的速度
加尔鲁克的身体在第五天开始加速恶化。
断角·灰鬃每天早上都会来他的帐篷，用那只被仪式烧成了黑色的手按住加尔鲁克的胸口。不是治疗，是测量。在影月氏族的古老萨满教义中，人的寿命可以通过心脏跳动的节奏来估量。不是跳动的速度。是节奏中那些几乎听不到的、介于两次主跳之间的微小间隙。每一次间隙。断角称之为"心跳的沉默"。代表着一个人在生命中还没有使用的时间。
"今天只剩十七次沉默了。"断角把手从加尔鲁克的胸口移开。它的声音仍然是那种被时间打磨过的简洁语调，但加尔鲁克听出了一些新东西。不是担忧。是一个三千岁的萨满在发现自己算错了的时候特有的懊悔。"昨天是二十三次。前天是三十一次。"
"还有多久？"
"按这个速度。两个月。最多三个月。"
"你之前说可能还有二十年。"
"我错了。"断角把那只黑色的手收回到了自己的灰色长袍中。它的灰白色眼睛。那双在三千年的虚空监狱中习惯了所有颜色的眼睛。看着加尔鲁克的头发。那些头发已经从纯白变成了某种更脆弱的颜色。不是灰，而是一种失去了所有色素的、像是被过度漂白过的纤维的质感。"虚空之喉在被封印之前咬的那一口。不是一口。是三口。它在最后的瞬间用尽了所有剩余的力量来抽取你的生命。莫迪斯的手是第一口。你的头发是第二口。你的心脏。"它停了。"是第三口。第三口不是咬在皮肤上。是咬在时间上。每一次你的心跳沉默。它都在被虚空之喉的牙齿缓慢地研磨。"
加尔鲁克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那双灰白色的手。他今天早上尝试握了战斧。"地裂"还在他手中，但他可以用更少的力气挥动它。不是斧头变轻了。是他的手在失去握力。他把"地裂"放在了床边。不是挂起来了。是放。这个词本身让他的拇指下方那根筋抽动了一下。
"莫迪斯。"他说。
莫迪斯从帐篷的阴影中走出来。他的断臂上重新绑了绷带。比之前更紧，因为他现在已经可以用更小的力气做更多的事。他的独眼仍然是那种被遗忘者特有的、干燥但锐利的反光。
"破誓者的獠牙。"莫迪斯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羊皮纸。纸上画着那些被刻在邪兽人獠牙上的铭文。不是倒三角，不是泰坦封印，而是那些更细密的、记录了影月氏族历史的曲线文字。"断角帮我翻译了其中三段。这三段讲的是虚空之喉第一次被封印的故事。在泰坦建造这座监狱之前。"
"之前？"
"之前。"断角接过了话。它的声音里那种懊悔现在已经完全被一种更古老的、近乎遥远的语调取代了。"在泰坦们到来之前。在那些创世的建造者把正三角刻在岩石上之前。虚空之喉就已经存在了。它是虚空的碎片。一块在宇宙诞生时被撕下来的、没有身体只有饥饿的东西。泰坦们没有创造虚空之喉。他们只是把它关了起来。但影月氏族的先祖们。在泰坦到来之前的几万年。曾经找到过一种方法。不是封印虚空之喉。是逆转它的饥饿。"
"逆转。"
"把虚空之喉从这个世界吸取的生命。还回去。不是还给虚空之喉本身。是还给那些被它吸取过生命的人。"
帐篷里的空气凝结了整整三次心跳。
"那些人。"加尔鲁克说。他的声音非常轻。"包括我。"
"包括你。但逆转需要两样东西。第一样。在影月氏族的古老铭文中被称为'饥饿之种'。虚空之喉在吸取生命时留在受害者体内的微小虚空碎片。你体内有三块。对应它咬你的三口。第二样。"断角看着莫迪斯。"需要一个被虚空之喉亲自碰触过的人。不是被咬过。是被碰触过。在接触的同时保持意识。在失去一部分肉体的同时没有失去心智。"
莫迪斯的独眼在阴影中微微闪烁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已经不在的左臂。那个被虚空之喉"咬"了一口的手臂。但他不是在看着那个伤口。他是在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仍然存在的、正在握着他从洛丹伦地下室里带出来的黄铜望远镜的手。
"我被碰触过。"莫迪斯说。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在门里。在虚空之喉延伸出来咬到我手臂的那一刻。我的意识没有中断。我不仅看到了那座倒悬的城市。我看到了虚空之喉的深处。我看到了它的饥饿的形状。"
"那你可以引导逆转仪式。"断角说。"但代价。"
"代价是什么？"加尔鲁克问。
"逆转不是治疗。是转移。被虚空之喉咬掉的生命力不能凭空复活。它只能被从一个人体内抽取出来，还给另一个人。莫迪斯如果在仪式中充当导管。"
"我会损失什么？"莫迪斯问。
"被遗忘者的'生命'和活着的人不一样。你已经死了。你的灵魂是用亡灵魔法维系在肉体上的。逆转仪式会抽走一部分亡灵魔法。不是生命。是。"断角在寻找一个莫迪斯的语言中有但被遗忘者的身体里没有的词。"意识。记忆——你可能会失去你作为莫迪斯的一部分记忆。可能是一小段。可能是很大的一段。可能是。"
"可能是洛丹伦。"莫迪斯说。他的独眼转向了帐篷的顶。那个方向在三千年前曾经是洛丹伦的天空。他已经三十多年没有见过那片天空了。不是看不见，是不想看。"可能是卡德加教我的第一个元素语。可能是阿尔萨斯砍向我的那一剑的感觉。可能是我父亲的。"他停了。他的独眼从帐篷顶移回了加尔鲁克的灰眼睛。
"我的父亲在三十年前的洛丹伦感染了瘟疫。在他变成天灾亡灵的前一天。他让我杀了他。我做了。那是他留给我最后的记忆。如果逆转仪式可以让我忘记那种感觉。那它不是在拿走什么。它是在帮我扔掉什么。"
帐篷里很安静。加尔鲁克看着莫迪斯。不是感激地看着他，而是那种两个人之间不需要说任何话的眼神。然后他转向断角。
"仪式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今晚。"断角说。"但你需要知道一件事。逆转仪式会从你体内取出虚空之喉的碎片。但它不会让时间倒流。你失去的生命。那些已经被消化了的岁月。不会回来。你的白发不会变黑。你的灰眼睛不会变红。你会停在这个状态。不会再恶化，但也不会恢复。"
"我的眼睛。"加尔鲁克说。"我还能看到颜色吗？"
"我不确定。虚空之喉咬的是你'看'的能力。不是你的眼球。你可能再也看不到红色了。你可能看到的一切都比它们真正应有的颜色更加灰暗。"
加尔鲁克沉默了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把手伸向床边的"地裂"。他那只正在失去握力的手。握住了斧柄。这一次。不是用力量。是用一种更古老的、更安静的、在斧刃上的先祖符文中沉睡了无数个世代的东西。
"那就让它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