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 逆转仪式

逆转仪式在午夜开始。

断角选择了月亮最高的时候不是因为月亮本身有什么力量。在诅咒之地的天空下，月亮也不过是被邪能残余染成了浅绿色的一轮暗淡的光盘。他选择午夜是因为在影月氏族的古老萨满教义中，午夜是生命和死亡之间的边界最薄的时刻。而逆转仪式。把虚空之喉咬掉的生命力从一个人体内抽出、还给另一个人。正好发生在那道边界上。

莫迪斯站在仪式圈的中央。他没有闭上眼睛。被遗忘者不需要闭眼。他的独眼在六根萨满图腾柱的微光中反射着一种只有在最深处的沼泽泥水中才会出现的黑色光泽。他的断臂没有缠绷带。断角要求它在仪式中完全暴露，因为虚空之喉咬出的那个光滑截面是仪式中最重要的"导管"。那上面残留的虚空能量。那些从莫迪斯的手臂被吞噬时留在伤口上的微小紫色碎片。是整个逆转仪式唯一可以用来追踪虚空的锚点。

加尔鲁克站在莫迪斯的对面。他的白发在萨满图腾柱的蓝色荧光中更像是被月光漂白了的一缕云。他的手撑在"地裂"的斧柄上。不是握着，是撑着。他的身体比昨天更重了。断角在今天早上测量时发现他的心跳沉默已经降到了十一次。再过不到一个月。也许是二十天。他就会连说话都会感到困难。

"你怕吗？"莫迪斯问。

"怕什么？"

"怕你从那道边界回来时。不再是现在的自己。"

"我已经不是了。"加尔鲁克说。他的灰眼睛看着莫迪斯的独眼。不是看着一个被遗忘者，而是看着一个在三十年前的洛丹伦感染瘟疫后让父亲杀死他的人。一个在虚空之喉吞噬手臂时保持了意识的人。一个愿意把自己的记忆当作导管的人。"你呢？你怕失去什么？"

"卡德加教会我的第一个元素语。"莫迪斯说。他的声音没有波动，但他说得很慢。比平时慢，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他记得那个词的发音。"是一个水元素的词。在通用语里，它翻译成'流动'。但不是水在流动。是记忆中的人在你心里流动。我的导师。那个不是大法师的卡德加。他在教我的那一天告诉我，这个词之所以能在沼泽元素中存活三千年，是因为它被每一个失去过亲人的人重新发明了一遍。"

"你父亲。"

"我在阿尔萨斯砍中我之前杀了他。"莫迪斯说。他的独眼停在图腾柱上。不是看着柱子本身，而是看着柱子上那些被断角用黑色墨水画上去的影月氏族铭文。"那是瘟疫。他求我做的。我做了。那是我最后的记忆。在那之后的记忆都是被遗忘者的记忆。不是我的。是他的。他一直活在我心里。像水一样在流动。如果逆转仪式可以让他停止流动。"他的独眼终于回到了加尔鲁克的灰眼睛上。"那不是失去。那是让他休息。"

断角把那只被仪式烧成黑色的手按在了莫迪斯的断臂截面上。六根图腾柱上的蓝色荧光同时闪了一下。

"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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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转仪式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

加尔鲁克在第一个时辰结束时感觉到的第一件事不是痛苦。是寒冷。一种从骨髓内部向外扩散的、不是诅咒之地任何自然温度能制造的寒冷。虚空之喉的三口。被咬在时间上的那三口。正在被莫迪斯的亡灵魔法抽出来。断角在仪式的开头说出了一行影月语。那种在三千年前就被封印在獠牙上的语言："饥饿之种，从血中取出，还给饥饿。"

莫迪斯的身体在第二个时辰开始颤抖。不是肉体的颤抖，是亡灵魔法在从他的骨髓中流失时产生的共振。他的独眼。那个在洛丹伦沦陷之后从未流过一滴眼泪的眼睛。开始渗出一种黑色的液体。不是眼泪。是被遗忘者体内的亡灵魔法在被外力抽取时产生的副产品。每一滴黑色的液体顺着他的颧骨滑落时，都带着一小段记忆。他父亲的瘟疫。卡德加的元素语。阿尔萨斯的霜之哀伤刺入他心脏时的那一瞬间的冰冷。洛丹伦城门上最后一面联盟旗帜断裂的声音。

他记得每一个。然后在仪式的引导下。忘记每一个。

在第三个时辰。当莫迪斯的颤抖达到了某种无法用肉眼看到的频率时。加尔鲁克感觉到了第二件事。温暖。不是寒冷之后的回暖。是一种从骨髓内部向外扩散的、比体温更温暖的、像是在被谁的手从内向外捧着的感觉。虚空之喉咬他的三口。第一口在手上，第二口在头发上，第三口在心跳上。正在被莫迪斯的亡灵魔法一根一根地拔除。不是治疗。是逆转。是把饥饿从被吃掉的人体内吸出来。

代价是。莫迪斯正在失去自己的名字。不是莫迪斯。那个名字是在他被阿尔萨斯杀掉之后、在被遗忘者复活他之后取的。他正在失去的名字是他在活着的时候的名字。他的父亲叫他的名字。他的导师叫他的名字。洛丹伦城墙上那些曾经和他并肩站立的斥候们叫他的名字。

第四时辰开始时。莫迪斯的独眼不再渗出黑色的液体了。它干了。他抬起头。他看着加尔鲁克。

"怎么样？"他问。

加尔鲁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今天早上的握力只有昨天的一半。现在。他能感觉到那根曾经在纳格兰锻造台上刻过的先祖符文传来的温暖。他的头发仍然是白的。他的眼睛仍然是灰的。但他的心跳。断角走上来，把那只黑色的手掌按在他的胸口。沉默了整整十七次。

然后断角松开了手。它的灰白色眼睛。那双在虚空监狱中看了三千年所有东西漂白的眼睛。闪烁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到的、但确定无疑的湿润。

"十七次沉默。比今天早上多了六次。逆转成功了。你的寿命不再缩短。你不会再老了。但你的白发。你的灰眼睛。虚空之喉已经消化了那部分。它不会还回来。"

"莫迪斯。"

"他失去了什么？"加尔鲁克问。

莫迪斯站了起来。他的独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只仍然存在的右手。他不确定自己记得什么。他不记得自己父亲的名字。他不记得洛丹伦城门上那面旗帜的颜色。他不记得阿尔萨斯的那一剑是什么感觉。他记得卡德加。不是那个名字，而是那个元素语的词。流动。不记得它的意思。只记得它的发音。

"够了。"莫迪斯说。他的声音不再干涩。不是因为他不累，而是因为他不再需要用那些他不记得了的东西来压着自己的声音。"剩下的。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