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妈妈的眼泪
丰收祭在正午开始。
五个人从谷仓出来时,村子里已经在摆桌子了。长桌——八张被拼在一起的,高度不一、材质不同的桌子,桌腿用麦秆绳绑在一起。桌上的碗不是一套——是各家各户拿来自己家的碗,有的豁了口,有的刻着家里小孩的名字。煮麦粥的大锅架在广场中央,锅里沸腾的麦粥是金色的——不是加了南瓜,是这片田里的麦子本身的颜色。煮粥的女人是忘了自己叫什么的长老。她的围裙上绣着一个名字:「莉莎」。她不认识这个名字。
基罗凑近闻了一下粥。狐人的嗅觉让他察觉到了异常——粥的香味不是正常的谷物香。是一种被压缩的甜,像有人在麦子还在生长的时候往它的茎秆里注射了蜂蜜。不是坏。是太对了。对得让他觉得每一口都有代价。
哈图恩之女没有参加丰收祭。她站在广场边缘——因为卡拉姆。卡拉姆从今天早上醒过来之后就一直在看麦田的方向。他的眼睛还是那种破碎者的灰蓝色,但眼眶边缘的皮肤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于琥珀色的棕。"它在叫。不是昨天那个——是更深的。麦田东南角。有一个——被埋了但没被记住的人。"然后他蹲下来,开始用手指挖土。
然后一个女人的哭声从麦田里传出来。一个年轻母亲——大概二十出头——正跪在麦田中央,用手挖土。不是在埋东西。是在找东西。苏岩第一个走过去,把她的手从土里拉出来。她反抗了一下。
"我埋了一个东西在这里——"她说,但她不记得是什么了。不是忘了名字,不是忘了形状,是那个东西在她的记忆地图上变成了一个金色的、模糊的、边缘柔软的空洞。她跪在那里,脸上是那种只有在绝望的人脸上才会出现的、极端的安静。"我记得有一个——"她用手在空气中比了一个六岁小孩的高度。她的手知道那个高度。她的眼睛不记得那个高度的顶端是什么。然后她突然开始哭——不是嚎啕,是眼泪从眼眶里直接往下倒。她不记得自己有一个孩子。但她的泪腺记得。
烬翼蹲下来——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青铜龙的时间感知。麦田东南角——时间密度异常高。他走过去大概二十步,在一株比旁边麦子略高一点、颜色略暗一点的麦穗正下方。"那里——不是人。是一个想法。一个被收走的想法。很强。它还在挣扎。"
瓦伦迪尔走到烬翼指的位置,蹲下。他拨开麦秆——靠近根部的位置,泥土比其他地方更紧实。不是踩的。是曾经有个很小的身体在这里站过。
长老莉莎从广场走过来。她端着那碗基罗没有喝的粥。她把粥放在地上,然后把那位母亲的手从空气中取下来,放进碗里。温热的麦粥渗进她手指上的伤口。那位母亲低头看了一眼碗。"他叫什么?"她问的不是自己孩子的名字——是问莉莎的女儿的名字。莉莎围裙上绣着的那个「莉莎」——不是她的名字。是她女儿的名字。她忘了。
"我不——"莉莎说。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围裙。"我不记得。但我记得——她喜欢吃甜的。"她停了一下,眼眶边缘的金线开始褪色——只褪了一根头发丝的宽度,但它是棕色的。"那天我没有回答她。第二天麦穗来了。第二天之后——我不记得我问过她什么了。"
一个十六岁的男孩挤过人群,走到那位母亲面前。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是一只麦秆编的蝴蝶。蓝色——暴风城的蓝色。不是染的,是他从村外的河沟里拣的蓝石头磨成粉捏进麦秆的纤维里。蝴蝶在他手里被捏成了碎麦秆。蓝粉撒在地上。他急了——一急就忘了更多。
哈图恩之女站起来。她走到广场中央——不是发言。是蹲下。她用自己的手去捡那些蓝粉——破碎者的灰白手指,把蓝粉从土里一粒一粒地拨出来。她把蓝粉放在莉莎的手里。"拿着。记住这个颜色就行了。不一定是她的。但它是蓝的。"她站起来,看了一眼麦穗的方向。"你们不是不记得。是有人替你们记了。然后收保管费。"
一个老农。在麦穗正下方。一直没说话。现在他动了。他往后山走。他的眼睛——一只棕,一只金。那只金色的眼睛在闪——不是发亮。是灭。像一盏油灯被风吹了一下。
基罗把那枚金币放进嘴里咬了一下。第三道泪痕——从麦穗那一面的麦芒尖端往外渗。金币在哭麦穗。
"铲子——"基罗说。这个名字从他的嘴里毫无障碍地滑了出来。在它丢失了整整一夜之后。不是麦穗还回来的。是他自己重新在脑子里为那头骆驼建了一个新的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