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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 审讯室

托马斯的铠甲在黎明前最冷的那个时辰发出了第一声他无法忽视的声响。

不是铠甲的关节在摩擦。那套铠甲是他从血色十字军的军械库中亲手挑选的,每一块板甲都被修道院的铁匠用圣光祝福过。是铠甲里面的东西。他的心脏。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他的心脏在每一次走进修道院审讯室时都会用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方式撞击他的胸骨。撞击的频率不是恐惧。他在提瑞斯法林地的东墙和亡灵天灾战斗了足够久,知道恐惧是什么感觉。这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像是在问他一个他自己不愿意回答的问题的感觉。

"你昨晚又没睡。"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托马斯转过身。阿尔德里克修士站在修道院走廊的尽头。他是一个比托马斯老了至少三十岁的圣骑士。他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他的胡子上沾着晨祷时点燃的圣烛的蜡滴。他的眼睛。那种被四十年的圣光信仰锻造成了某种介于蓝色和灰色之间的、不再能区分正义和残忍的颜色。正看着托马斯,像是他已经知道了托马斯在审讯室门口犹豫了多久。

"我睡了。"托马斯说。

"你没有。"阿尔德里克往前走了两步。他的脚步声在修道院的石砖地面上发出的回响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沉闷的、被他身上那套比托马斯的重了三倍的审判官铠甲放大过的震动。"你在审讯室门口站了至少半个时辰。然后你回到了你的房间,整夜没有点燃任何一盏圣光灯。我是一个老兵,托马斯。我知道一个人在审讯前睡不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开始同情那些被审讯的人。"阿尔德里克的声音没有变化。他从来不需要在指责时提高音量。他只需要让每一个字落地时都像是一块被圣光加热过的烙铁。"那个矮人。我们从西瘟疫之地的路上截获的那个。他声称自己只是一个矿工。但我们在他的背包里找到了一把被亡灵腐化过的镐子。亡灵不会腐化死物。只会腐化活物。所以那个矮人。不管他怎么说。是一个亡灵瘟疫的携带者。他不值得你的同情。他值得。"

"他值得被审讯。"托马斯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断了阿尔德里克。在他的五年服役生涯中,他从来没有打断过任何比他军阶更高的人。但他的心脏又撞了一下胸骨。那一下不是问他问题。那一下是在告诉他答案。

审讯室的门是橡木的。在它还是一座和平的修道院时。在第三次大战还没有把洛丹伦变成一片墓场时。这扇门通向的是修道院的图书馆。现在它通向的是一个用圣光加热过的铁处女和一套从暴风城军械库订购的刑具。审讯室里已经有一个人。不是矮人矿工。是大检察官怀特迈恩。

她的存在本身就让审讯室里的温度降低了几度。不是因为任何魔法,而是因为她穿着那套被设计成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只能想到一个词的白色审判官长袍:不可置疑。她的头发是一种被室内圣光灯照得像是正在燃烧的火焰的红色。她的绰号就是从那头红发来的。"大检察官怀特迈恩。火焰之发。如果她看着你。你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托马斯修士。"怀特迈恩的声音不高,但审讯室的石壁以一种托马斯不理解的声学方式把她的每一个字都放大到了仿佛是在他头颅内部回响的程度。"你今天负责审讯。阿尔德里克修士说你昨天晚上在审讯室门口犹豫了。告诉我。你在犹豫什么?"

托马斯看着那个被绑在审讯椅上的矮人矿工。矮人的胡子。本来是铁灰色的。已经被审讯开始前的那一轮"圣光软化"烧掉了一大半。他的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他的手。那双被矿道岩石磨出了几十年老茧的手。被两条被圣光祝福过的铁链固定在椅子扶手上。他不是一个亡灵瘟疫的携带者。托马斯知道这一点。不是因为任何证据,而是因为这个矮人眼睛里的那种恐惧不是被审讯的人对审讯者的恐惧。是一个人在面对一群他不会说他们的语言、不理解他们的法律、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把他绑在椅子上的陌生人时的恐惧。

"我在犹豫。"托马斯说。他的声音在审讯室的圣光灯下听起来比他自己期望的更加清晰。"因为他是一个矿工。他的镐子上有亡灵腐化的痕迹,是因为他在西瘟疫之地的废弃矿道中挖矿。那里的每一块石头上都有亡灵的腐化。那不是他的错。那不是任何人的错。那是。"

"那是他的错。"怀特迈恩打断了他。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愤怒。她不需要愤怒。她只需要用那种被你打断了话的、比她低了六个军阶的修士解释了整整三秒的语气看着你。"因为他选择了在那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挖矿。因为他选择了一个死人在走路的地方谋生。因为每当有一个矮人在不该被允许的地方挖矿。就会有一个亡灵瘟疫的携带者从本该被净化的土地上溜走。你不理解的是。这场战争不在乎他是不是无辜的。这场战争只在乎。我们能不能在最后一个被感染的人咬掉第一个没有被感染的人的喉咙之前净化掉足够多的土地。"

她往前走了一步。白袍的边缘擦过了那个矮人矿工脚上的铁链。

"你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审讯。是看。"

她从白袍中取出了一本书。那本书的封面。托马斯花了整整五秒才认出。是人皮。不是亡灵的人皮。是人类的。被鞣制过的、还残留着圣光灼伤痕迹的、活人的人皮。书脊上没有书名。只有一个被烙上去的符号。不是圣光的符号。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介于倒三角和某种扭曲的蝙蝠翅膀之间的符号。

"这是恐惧魔王的契约。"怀特迈恩说。"不是我们的契约。是我们从一个人身上剥下来的。那个人。"她把书翻开了第一页。上面写满了名字。"在过去的十五年里,以圣光的名义,审查了每一个他可以在审讯室里接触到的活人。他在他们的名字旁边用圣光烙了一个标记。一个被圣光教会认可为'已净化'的真十字标记。"

她把书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标记。不是真十字。是一个倒三角。恐惧魔王的符号。巴纳扎尔。那个在第三次大战之后伪装成了圣骑士、潜入了血色十字军最深处的、在这座修道院里生活了比任何一个活着的十字军成员更久的时间的恐惧魔王。他在每一个被"已净化"的人的名字旁边。用他自己而不是任何圣光教会的圣光。烙了一个不是净化而是标记的符号。恐惧魔王在替血色十字军"净化"这片土地的同时。在替燃烧军团标记它的猎物。

"所以我今天要审讯的不是这个矮人。"怀特迈恩把书合上了。她的红发在圣光灯下反射出一种远比火焰更加冷冽的颜色。"我今天要审讯的是你。托马斯修士。因为你昨天晚上在审讯室门口犹豫了。因为你在过去的三个月中每一次进入审讯室时心跳都会加快。因为。"她把书放回白袍中。她的眼睛里。那种被二十年的恐惧魔王操控了信仰的、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为圣光服务还是在替恐惧魔王服务的大检察官的眼睛里。倒映着托马斯的铠甲上那个他自己亲手涂上去的红色十字。"你不是第一个。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你是。今天唯一一个需要告诉我答案的人。"

审讯室的圣光灯闪了一下。不是光源在闪。是有什么东西在审讯室门外的走廊上经过。一个影子。比阿尔德里克修士的影子更宽。比怀特迈恩的影子更暗。不是一个人类的影子。是一个恐惧魔王的影子。它在这个修道院里生活了十五年,每一个十字军成员都在它的注视下祈祷。而今天。它在等一个答案。

托马斯的手放在自己的战锤上。锤头上的圣光符文在审讯室的昏暗灯光中泛出金色的光芒。但那种金色不是他五年前在修道院圣水池中为这把锤子祝福时看到的那种温暖的金色。是一种更冷的、更浅的、像是被稀释了的金色。因为圣光在恐惧魔王的注视下。正在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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