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档案室
那个矮人矿工的名字叫克拉格·石拳。
托马斯是在怀特迈恩离开审讯室之后才知道这个名字的。阿尔德里克把他独自留在了审讯室里。"给你半个时辰。审讯他。如果他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你知道该做什么。"。然后那个矮人用一种被审讯了整整两天、被圣光烧掉了一半胡子的声音开口了。
"我的镐子。不是被亡灵腐化的。是被黑铁矮人的符文污染的。我在废弃矿道中挖矿,是因为铁炉堡的探险者公会付了我钱。他们想知道那些矿道深处还有没有未被开采的泰坦石矿脉。我没有。"他的声音碎了。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他在两天内第一次被一个血液还在以正常速度流动的人看着。"我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语言。我不知道'净化'这个词在人类的语言中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我只知道我是一个矿工。"
"你是一个矿工。"托马斯重复道。他把战锤放下来。不是放在地上,而是把锤柄抵在审讯室石壁上,让它不再挡在他和那个矮人之间。"你在西瘟疫之地挖矿。你的镐子被黑铁符文污染了。探险者公会在付你钱。这些。这些不是审讯。是你应该一开始就告诉我们的。"
"我告诉了。"矮人矿工说。他的眼睛。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正看着托马斯,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被关了太久的人在终于有人听他们说话时的疲倦。"我告诉了那个白胡子的审判官。阿尔德里克。我告诉他我在这里做什么。我告诉他我可以给他看铁炉堡的探险者许可证。但他不听。他说许可证可以是伪造的。他说矮人不能说人类的语言。所以矮人说的所有话都是谎言。他说。"矮人的声音在一次剧烈的咳嗽中颤动了一下。他咳嗽出来的不是血。是那种被圣光烧过的肺部组织。"他说唯一能证明我清白的方式。是圣光的审讯。"
托马斯看着审讯椅上的那些铁链。那些被圣光祝福过的、专门用来固定"被审讯者"的铁链。他曾经认为它们是正义的工具。现在他知道。它们是用来保护审讯者的。不是保护审讯者免受被审讯者的攻击。是保护审讯者免受自己良心的攻击。如果你把一个人绑在椅子上,你就可以假装他不是一个人。
"我会帮你。"托马斯说。"不是帮你逃走。帮你被听到。大检察官。"
"大检察官不会听。"矮人说。他的声音现在更低了。不是绝望,而是一个在地下矿道中活了五十年的人在告诉你一件他已经不需要你同意的结论。"她从走进这间房间的那一刻。就没有看过任何人。她看的是她手里的那本书。那本。"
"人皮书。"
"不是我说的。"矮人把那只还能动的手放在审讯椅的扶手上。他的手指。那双在铁炉堡最深的矿道中挖出过泰坦石矿脉的手。在微微颤抖。"但我认识那种符号。在铁炉堡探险者公会的档案馆里。有一面被封存了几千年的石壁。那面石壁上刻着同样的符号。倒三角里面套着某种蝙蝠翅膀的形状。矮人先祖刻那些符号的时候,他们不是在记录历史。他们是在警告后人。那个符号不是燃烧军团。是更早的东西。是虚空。"
托马斯的手离开了战锤。他的心跳。那个在审讯室门口犹豫了半个时辰的心跳。现在不是在撞击他的胸骨。是在撞击他铠甲上的红色十字。不是在问问题。是在告诉他。他在那座修道院里每天早上祈祷的方向。不是圣光的方向。是恐惧魔王的方向。
"你明天。在审讯的时候。告诉他们你是一个矿工。告诉他们我可以作证。"
"你不会活着到明天。"矮人说。他的眼睛闭上了。不是放弃,而是一个在地下矿道中学会了判断矿脉塌方的时间的人正在计算这座审讯室的石壁还有多久会塌。他的手指不再颤抖了。是握成了拳。"你今天晚上。在离开这间房间之后。去修道院的档案室。档案室在地下第二层。最里面那排书架的最左边。有一本被锁在铁匣子里的记录。铁匣子上刻着血色十字军的纹章。被烙掉了半边。那本记录上写着每一个被'已净化'的人的名字。不是那些人的名字。是给那些人烙上标记的审讯官的名字。你会在那本记录的第一页。看到怀特迈恩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不是来挖泰坦石的。"矮人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在被圣光烧过的肺部和肿起的左眼之间。闪烁的不是恐惧。是一个间谍在被暴露之前的最后一个没有被敌人知道的信息。"我是来调查她的。不是调查血色十字军。是调查她。探险者公会在三个月前收到了一份匿名情报。说一个恐惧魔王在血色修道院中伪装成了活人。不是新来的。是已经在那里藏了十五年。它不是怀特迈恩。怀特迈恩是它的傀儡。但它确实在这座修道院里。而你们。所有穿着红色十字的活人。每天早上都在对着它的方向祈祷。"
托马斯把战锤握起来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的圣光符文。那些在他接受血色十字军入会仪式时被阿尔德里克亲手祝福过的符文。正在变暗。不是失去了能量。是在认出某种东西。恐惧魔王在这座修道院里住了十五年。这十五年中的每一天。每一个圣骑士在圣水池中祝福自己武器的瞬间。恐惧魔王都在场。它在场。它在看。它不是来阻止圣光的。它是来品尝的。恐惧魔王以信仰为食。而血色十字军的信仰。在它花了十五年培育出足够的偏执和狂热之后。是它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餐。
"去找那本记录。"矮人矿工说。"找到之后。不要告诉任何人。不要交给你信任的任何修士。把它带出去。带到提瑞斯法林地的东墙。那里有一个被废弃的猎人小屋。三天后。我们在那里见面。"
"你。你能从这里出去?"
"我是一个矮人。"克拉格·石拳把那只没有被绑住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放下来。他的手腕上有一道被他自己用指甲划出来的细小切口。切口里流出来的不是血。是一种银色的、被某种炼金术压缩过的金属粉末。黑铁矮人的逃生工具。融铁粉。可以在接触到任何铁制品的瞬间把它熔化成一滩液体。"监狱的铁栏杆。我已经融掉了一个角。我只是在等一个人类告诉我。这场战争到底是在对抗亡灵,还是在对抗自己。"
审讯室的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怀特迈恩的。是阿尔德里克的。那种被审判官铠甲放大过的沉闷震动。托马斯转过身,把手指放在嘴唇上。那个矮人不需要他提醒。克拉格·石拳已经把融铁粉藏回了手腕的切口里。他闭上了眼。又变回了那个在审讯椅上被恐惧折磨了整整两天的矮人矿工。而这个矮人矿工。在三天后。可能会成为托马斯在这座修道院中唯一一个可以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