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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 褪色的圣光

档案室在地下第二层。在它还是一座和平的修道院时。在圣光还是圣光,十字还是救赎而非审判的象征时。这间档案室曾经是洛丹伦最完整的圣光教义书馆之一。阿尔萨斯在斯坦索姆屠城之前的那个黎明。他在这间图书室里翻阅过关于亡灵瘟疫的典籍。不是来找答案的。是来找理由的。

托马斯在午夜时分进入了档案室。他的铠甲。那套被他亲手涂上了红色十字的圣骑士铠甲。被他留在了自己的房间里。他只穿了一件见习修士的麻布长袍。不是因为安静。是因为穿着红色十字进入这间房间,就像穿着死刑判决走进一个还没有被读出来的法庭。他的手里只握着一把已经被他用圣光祝福过无数次的钥匙。档案室的管理员在昨天被派往西瘟疫之地执行任务之前,把钥匙留给了他。管理员是一个比他老了至少四十岁的修士。他在十字军中做了三十年档案管理,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一次审讯。"圣光教导我们原谅。"他说。"我不是不原谅那些被审讯的人。我是不原谅那些审讯他们的人。"他把钥匙放在托马斯掌心的那一瞬间,托马斯的圣光符文变成了蓝色。不是金色。不是银色。是蓝色。矮人先祖在铁炉堡矿道深处发现的泰坦之石的颜色。不是圣光。是比圣光更早的东西。

档案室最里面那排书架的最左边。果然有一个铁匣子。铁匣子上的血色十字军纹章被烙掉了半边。那半边烙痕不是新的。是至少十年前被烙掉的。烙痕的底部。在那些被烧成黑色的铁锈之下。刻着一行极小的小字。不是通用语。是矮人语。克拉格·石拳在告诉托马斯这行字的时候,没有说这行字是谁刻的。但托马斯知道:是十五年以前。在这座修道院刚刚变成血色十字军的堡垒时。一个矮人探险者潜入了这里。他不是来偷东西的。他是来留警告的。

铁匣子里的记录本和怀特迈恩手中的那本人皮书不一样。这本记录的封面是普通的牛皮。已经被地下的潮气浸泡了十几年,边缘开始发霉。但书页上的名字。每一个被"已净化"的人的名字。是用什么字迹写的,不是用烙印烙的。是一个人。一个人用一支被圣水祝福过的羽毛笔一个一个地写上去的。

第一个名字是雷诺·莫格莱尼。血色十字军的首任指挥官。他的父亲。灰烬使者亚历山德罗斯·莫格莱尼。被他亲手杀死了。不是被恐惧魔王杀的。不是被亡灵杀的。是被他的亲生儿子杀的。然后雷诺在杀了他父亲之后。在他的名字旁边用这支笔写了一个真实的词。不是"已净化"。是"弑父者"。

第二个名字是阿尔德里克。不是任何姓氏。就是一个单独的名字,像是一个人在写下自己名字时已经不愿意承认自己和任何人有任何关系。阿尔德里克不是一开始就是一个审判官。在十字军还叫白银之手的时候。在洛丹伦还活着的时候。他是一个圣光的治疗者。他在斯坦索姆的瘟疫中救过的人比他杀死过的亡灵更多。然后恐惧魔王巴纳扎尔来了。它没有杀掉阿尔德里克。它做了更彻底的事。它告诉他:你的仁慈正在杀死你保护的人。你不能只治疗。你必须提前阻止瘟疫。你不能等。你必须审判。然后阿尔德里克在恐惧魔王的低语中写了十二年的"已净化"。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托马斯不确定。但他知道一件事。阿尔德里克每天晚上睡在审讯室隔壁的宿舍里,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被折叠了无数次的羊皮纸。羊皮纸上写着他自己在斯坦索姆瘟疫中救过的每一个人的名字。那些名字。在二十年的"审判"之后。是他唯一还保留着的属于那个治疗者的部分。

托马斯翻到了记录的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个名字。不是被烙上去的,不是被写在羊皮纸上的,而是被一种黑色的、发着暗淡紫光的液体直接浸透了整页纸张的。那个名字是:怀特迈恩。

没有标记。没有旁边的"已净化"或"弑父者"或任何其他词。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在纸页下角、用一种不属于任何人类手迹的笔画写下的签名。倒三角。蝙蝠翅膀。恐惧魔王的印记。巴纳扎尔在怀特迈恩被任命为大检察官的那一天。在这本记录上签了名。不是作为观察者。是作为批准者。每一个在血色十字军中被"已净化"的人。都不是被怀特迈恩审判的。是被恐惧魔王审判的。而怀特迈恩只是在执行恐惧魔王写在人皮书上、用活人的圣光烙印标记过的判决。

托马斯把记录合上了。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一瞬间。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阿尔德里克那种被审判官铠甲放大过的沉闷震动。是一种更轻盈的、几乎是无声的、在黑暗中移动时只发出布料的摩擦和极其微弱的皮革鞋底踩在石砖上的声音。一个盗贼。一个在军情七处受训了十年、被派来调查恐惧魔王的人。

"不要动。"那个声音说。女人的声音,从档案室最暗的那个角落传来。随着那个声音一起出现的是一把暗蓝色的匕首。军情七处的标准配发影钢匕首,刀柄上刻着一只乌鸦。乌鸦旁边刻着一个名字。"我叫艾拉·月刃。不是修士。不是十字军。军情七处。你手里那本书。"

"我认识你。"托马斯说。他没有转身。他把记录本放在书架上,用一只手按住封面,像是按住一个正在跳动的活物。"你不是艾拉。你是。审讯室的记录员。那个每次审讯时都站在怀特迈恩身后的女人。你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你在看。你在记。你不是在记录审讯。你是在记录怀特迈恩。"

"三个月。"盗贼把匕首收回了袖口。她往前走了两步。她的暗夜精灵皮肤在档案室唯一一盏圣光灯的余光中闪烁着一种被压抑了的银色光泽。"我在这座修道院里当了三个月的记录员。每一次审讯。每一次。怀特迈恩都在念恐惧魔王的台词。不是她自己在念。是恐惧魔王在用她的喉咙念。她在审讯时从来不看被审讯者的眼睛。她在看的是她手里那本人皮书。她在找恐惧魔王写在那上面的下一个名字。而你们。所有的圣骑士修士。在她说'已净化'的时候,你们跟着她一起念。你们用被恐惧魔王祝福过的圣光在别人的名字旁边烙上了诅咒。"

托马斯的圣光符文彻底暗了。不是失去了能量。是符文认出了那个盗贼。军情七处的暗夜精灵探员。她的影钢匕首上的乌鸦标记是用一种被泰坦石粉末提炼过的合金铸造的。那种合金对恐惧魔王的能量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圣光典籍中读到过的反应。它在接触到恐惧魔王的印记时会发出蓝色的光。而此刻。在档案室里。她匕首上的乌鸦正在发出一种比他在审讯室中见过的任何圣光都更加纯净的蓝光。

"你相信圣光。"盗贼说。"我也相信。但圣光在你的盔甲上已经呆了太久了。它被恐惧魔王的唾液浸泡了十五年。你只能做一件事。"

"把盔甲脱掉。"

"然后回来。用你自己的而不是任何人的圣光。去重新祝福它。"

托马斯把那本记录从书架上拿下来。不是放回铁匣子里,而是塞进了他穿的见习修士麻布长袍的内袋中。他今晚不会回自己的房间。他今晚要去东墙。去那个被废弃的猎人小屋。去见一个矮人矿工和一个暗夜精灵盗贼。他不是一个血色十字军修士了。他现在是一个。不确定自己是谁的人。但在恐惧魔王还在用他每天早上祈祷的方向偷走他信仰的颜色的时候。他不确定。也许是唯一一种诚实的信仰。

档案室的门外。在走廊的最深处。传来了大检察官怀特迈恩的高跟鞋踩在石砖上的声音。那种声音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精确的、被某种超越了人类的节奏控制着的鼓点。恐惧魔王在走路。不是怀特迈恩。是巴纳扎尔。它在用她的身体检查这座修道院中最深的一层。因为它在人皮书上看到了一个名字。不是托马斯的。不是艾拉的。不是克拉格的。是那个在这本记录第一页写下"弑父者"的人的儿子。新的一代。新的灰烬使者。恐惧魔王在今天晚上的月亮升到了审判官塔楼最尖端的那个位置时。嗅到了一个新的灵魂。

***

《血色修道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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