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鳗是在第三次有人经过玻璃缸的时候开始恐慌的。
之前两次,人影在单向玻璃后面停留了大约四分钟就走了。花鳗一直伏在缸底的角落里,身体埋在薄薄一层沉积物中,只露出一个三角形的头部。它的眼睛。那种原始的、没有眼睑的、像两颗打湿的纽扣一样的眼睛。一直盯着光的移动方向。
第三次不一样。那个人停下来了。然后有声音。不是人声,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有人在拧螺帽。
花鳗不认得那个声音。但它认得那个频率。低沉。振动。威胁。
它在缸底猛地弹了一下。
不是游出来,是弹出来。鳗鱼的身体是一个反曲弓。只需要把肌肉朝一个方向拧紧,然后松开,就能把自己射出去。它撞上了缸壁。然后又一次。
顾青就在这个时候醒了。
她先感觉到的是水的温度。比上一次入睡的时候冷了一点。然后是声音。比以往更密集的碰撞声。然后是花鳗。那条她从下水道捞出来的、用来做"环境适应性观察"的实验对象。此刻正以她比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更疯狂的速度在缸底弹跳。
它撞上了她的膝盖窝。
鳗鱼的身体不大。长约六十公分,直径不到三公分,背脊是墨绿色的,肚皮是淡黄的。它最粗的部位在胸部,然后向尾部逐渐收细。没有鳞片。它的皮肤是黏的,但不是章鱼那种薄薄的透明黏液,是厚一点的、乳白色的保护膜。摸着像打了蜡的皮革。
它以前从来没有碰过她。
他们一起待了大约九个小时。她是被放进来之后才知道缸里还有一条鳗鱼的。它一直在角落的阴影里。九个小时里,它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角落。她以为它是死的。或者快死的。
但现在它在撞她。
不是攻击。和攻击没有任何关系。鳗鱼的嘴太小了。直径不到一公分,而且它从来不用嘴咬比它大的东西。它在做的事情更简单,也更让她无法理解:它在寻找任何一个可以把自己塞进去的空间。
她的膝盖窝是第一个。但膝窝太浅,它在里面挣扎了三四秒就退出来了。然后它沿着她的大腿外侧往上游。那个速度。那个速度让她第一次知道鳗鱼可以有多快。不是在水里游的快,是在皮肤上爬得快。它的身体像一根活的钢丝,每一节肌肉都在同时收缩和舒张,波状运动从头部传到尾部,推动它在她的皮肤上往某一个方向前进。
顾青伸手去抓它。
她抓到了。中指和食指圈住了它的身体中段。滑。几乎像在抓一块湿的肥皂。它的肌肉在收缩。不是逃跑的那种收缩,是。是它只想往一个方向去。它不是想挣脱她的手,它只是在执行一个它从出生就刻在身体里的程序:找到一个黑暗的、紧的、安全的空间。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花鳗的尾部甩了上来,缠住了她的手腕。不是绕。是缠。鳗鱼的身体不是触手,不能打结,但它的肌肉可以把自己的下半身弯成一个半圆,然后。她的手腕感觉到了一个持续的压力。不大。像一个婴儿在握手指。
它的头部现在在她的手掌和髋骨之间。
那个位置刚好是一个微凹的区域。腹股沟。皮肤很薄。血管在下面跳。花鳗的温度比她的皮肤低,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头部在腹股沟的凹陷处来回移动。不是盲目的。是扫描。它的下颌。那个比米粒还小的下颌。在轻轻点在她的皮肤上,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用指尖敲墙找空腔。
它找到了。
顾青的身体在那一个瞬间做出了一个她控制不了的动作。她的双腿夹紧了。不是防御。是反射。所有哺乳动物都有这个反射:当腹股沟感受到异物时,大腿会不由自主地内收。
花鳗的头部被夹在了她的两腿之间。
它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大概有两秒钟。两秒钟里,它的身体完全静止了。然后顾青感觉到。在她的阴唇的边缘。一个冰凉的、光滑的、有脉搏的东西,在轻轻地转动方向。
花鳗把头对准了她的阴道口。
不是因为它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是因为从它探测的角度来看,那是一个刚好和它头部等宽的、黑暗的、温暖的、柔软的入口。它在里面看到的。如果用它的眼睛能看到的话。是比缸底沉积物更深、比岩石缝隙更紧、比任何它见过的洞穴都更像一个藏身处的。隧道。
它进去了。
顾青在这一刻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不是尖叫。是"不"。但断在了中途,因为她的横膈膜突然抽紧。花鳗的头部通过阴道口的过程是持续的大概四五秒。不是因为她在抵抗。她已经抵抗不了。是因为她的阴道口一开始是紧闭的。花鳗的头部推动了几次,每次都被肌肉弹回去。然后它换了一个角度。不是对准中心,而是稍微偏向左侧。
那个角度是对的。
括约肌在一瞬间被突破了。花鳗的头部进入了大约四公分。顾青感觉到的是。从未体验过的。一种被入侵的感觉。不是性交。性交有摩擦力、温度、节奏。这个没有。鳗鱼的身体温度几乎和水一样。它的皮肤太滑了,摩擦力接近于零。它的前进不是依靠那个部位的扩张和收缩,而是依靠它自己身体的波状运动。每收缩一次,它就往前推进一公分。
她感觉到它在自己的体内移动。
那个感觉无法类比。不是胀。不是疼。不是快感。只是。确知。确知有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活的东西,正在她的体内往深处走。她能感觉到它的每一次肌肉收缩,因为它的身体贴着她的阴道壁的每一寸。是光滑的、硬的、有节律的、在前进的。
花鳗进入了她阴道的一半。
大约十公分。它现在有二十公分的身体在她体内。她的阴道从未被这样填充过。不是阴茎的那种填充,是。均匀的、从头到尾宽度一致的填充。鳗鱼的身体直径几乎不变。她的阴道被撑成了一个直筒。
她低头看。
她能看到自己的小腹。平坦的,没有隆起。鳗鱼太小了。但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能感觉到一个细微的、移动中的硬物。那是花鳗的头骨。它在她的子宫口前面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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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宫口的直径大约是三毫米。
花鳗的头部最宽处大约两公分。它进不去。
顾青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那个在她体内的东西,停止了移动。然后她感觉到。在很深的地方,深到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可以感觉到。一个非常细微的震动。
是心跳。不是她的,是它的。鳗鱼的心脏在它的胸部,大约在她体内的十七公分处。她的神经末梢本来不应该感知到心跳。但她的身体在那一刻已经进入了某种超敏状态。每一根神经都在向大脑报告:这里有东西。这里不是空的。这里有一个活着的东西,它正在你的体内,它有心跳。
花鳗停止了前进。
不是因为它想停。是因为它到达了一个比任何空间都更符合它需求的环境:温度。三十七度,接近于它原始栖息地的温泉温度;湿度。就像在河底的淤泥里;黑暗。绝对的,没有一丝光。而且很紧。它的整个身体被一个均匀的、温和的压力包围。那个压力随着她的呼吸在以极慢的节奏变化。吸气时变紧,呼气时变松。
它不再需要逃跑了。
它的所有肌肉在同一瞬间放松了。那是一种从头部传到尾部的松驰。像一根被拉紧的皮筋突然松开。顾青感觉到了这条波。没有痛感。她的阴道已经被撑开了,它的放松反而减轻了内部压力。
她发现自己在呼吸。
一种她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呼吸。不是胸式呼吸也不是腹式呼吸,是。阴道在呼吸。吸气时,阴道的肌肉把它夹紧了一点;呼气时,它被允许有了一点点活动空间。她现在意识到,自己在配合它的存在呼吸。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学会的。
缸外有人影经过。
顾青抬起头。单向玻璃后面的那个人已经换了。白大褂的剪影轮廓变了。这次的轮廓从头到尾一动不动。看了几秒钟。然后离开了。
她数到了四。
花鳗在她体内停留了。她数到了两千多次气阀的嘶声。
大约是七八个小时。
期间她小了一次便。尿液进入水里,和缸底的循环水汇在一起。花鳗没有反应。她饿了。没有食物。水是她的唯一营养来源。不是营养,是存在的媒介。
花鳗的鳃一直在动。她能感觉到那个微弱的震动。在阴道壁深部,一个规律的、细密的颤动。那是水在流过它的鳃。它在呼吸。在她的体内呼吸。
她的身体一度试图把它排出去。
那是大约第三个小时。她的子宫在不自主地收缩。不知道是因为应激还是因为异物。每一次收缩都让花鳗的体位发生微小的改变。不是排出。是更深了一点。她的子宫收缩反而把它往内推送了。因为收缩的力量来自四周,唯一没有力的方向是上方。那个方向是她的子宫口。花鳗的头部被顶到了子宫口上,停在那里。
三毫米。
花鳗的头部比子宫口宽六倍。它不可能进去。顾青在那一刻。她和它都不知道的一件事。被保全了。如果不是子宫口的物理屏障,她可能已经死了。鳗鱼的头部如果进入子宫,它会在里面释放它的所有肌肉力量试图找到一个"可以展开"的空间。以鳗鱼的力量,子宫壁撑不住。
她和死亡之间的差距是三毫米。
她没有意识到。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感觉花鳗的尾巴。在她体外的那截尾巴。在轻轻摆动。不是挣扎,是呼吸。鱼尾巴在感受到水流的时候会自动摆动以交换鳃部的水。它的尾巴时而碰到她的阴蒂。那个感觉让她的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快感。
是因为。那个东西碰到了她身上最敏感的器官,而她无法阻止它,也分不清那个感觉到底是它本身带来的、还是她的身体在不明刺激下产生的混淆反应。大脑在缺少参照物的时候会短路。她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解读"阴道底部有鳗鱼心跳、阴道口有鳗鱼尾巴扫过阴蒂"这个组合信号。它尝试了恐惧。尝试了愤怒。然后。某一个瞬间。尝试了一种它觉得可能是"痒"的东西。
然后放弃了。
她停止了分类。
花鳗不再是一个入侵者。也不是一个朋友。它就是。一个和她共享着同一个封闭空间的、比她更小、比她更害怕的。生物。它在她的体内找到了安全。她在它的静止中找到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安全,是对安全的放弃。
那种东西比安全更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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缸外的灯灭了一次。
四秒钟的完全黑暗。花鳗在她体内猛地抽动了一下。那是它对光的突然消失做出的反射。然后灯亮了。
她的眼睛闭着的。
她能感觉到它在自己的体内。不是作为异物,而是作为一个有自身节奏的存在。它活着。她的身体容纳着它的生命。不是母亲,不是宿主,只是——容器。一个是玻璃做的。一个是肉做的。两个容器里面都有一个不想死的东西——
气阀嘶了一下。
花鳗的尾巴轻轻扫过她的阴蒂。
这一次她没有起鸡皮疙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