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龙在梦游

她在祭坛大厅的边缘找到了第一只龙。

不是发现。是绊到。她在走下一段已经被水淹了大概三尺的台阶时,右脚踩到了一块表面太光滑、比任何石头都更温暾的东西——不是石头,不是青铜,是生物的鳞片。那只龙侧躺在水下大概四尺的位置。不是睡,不是昏迷,是侧躺的同时尾巴在极缓慢地划水——不是游,是维持一个固定的方向,像一棵被泡烂的树必须用自己的根在水下撑住一个不会漂走的角度。

她蹲下来——水没过她的膝盖,腰,肩膀,然后她整个人跪在水下。不是潜水——是让水把她自己往下压。她跪在那只龙的侧面,把手按在它前腿的肘关节上。不是诊断——是问候。她在森金村的水文站给搁浅的海豚做过七次搁浅护理,虽然龙大了大概二百倍,但肘关节的弯曲方式和海豚是一样的。龙睁开了眼睛——不是警觉,是极慢的,像一扇被锈死了铰链的铁门被从外面推了大概半寸。眼睛是半边绿半边的。正是她祖母在它角上刻记号的那一只。龙角上的记号还在——是龙角顶端的角质层被一个人类的指甲抠掉了一小块留下的略浅色凹痕。

龙认人不是认脸。龙认人是认自己身上的记号突然出现了对应的体温。那记号在等了整整一千五百年后,有一只手——比她祖母略短、偏细、蓝皮肤、手上有一股铅垂线的铁味——放在了它肘关节上。龙的声带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不是声音的声音——是被梦魇压在气管里的音节残骸。它在说话——只是说不出。

然后一只气泡从龙的鳞片之间浮上来。不是被水泡的——是主动释放。一只绿龙在清醒时可以用梦境编织方式来存自己的回忆。这只龙在被梦魇完全吞掉之前,用最后一点清醒存了一句话。她把耳朵贴在气泡上——不是听,是她必须要用耳膜接触那层薄膜才能接收。气泡里的声音不是恐怖——是一种极度疲倦的温和。用古拉巴希祭司通用语问了一个她祖母曾经问过它的问题。翻译过来是:「她逃到了哪?」

她的嘴在水下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她想说的是:尖角岩。森金村东侧的一块礁石。她在上面捡了一辈子贝壳。龙听不到她水下的无声回答,但它听到了她的心跳——在她按着它肘关节的掌心里,脉搏的节奏传给鳞片的频率刚好是那只龙在清醒时被她祖母问问题时的同一个频率。它闭上了左眼。

不是死亡。是放心。在这只龙的水下领域里——它守了一千五百年的那座沉没的祭坛——终于有了一个答案。然后它又睁开了右眼——那半颗已经被梦魇染成紫黑的眼睛不是浮在眼眶里的,是用一种缓慢到近乎凝重的频率在移动——那是它还在看。那只龙在看她。梦魇没有消失,但它被压在一个更低的位置。

她在水下站起来。她没有治。她不是绿龙——她不能治愈梦魇。但那只龙在她转身走向祭坛的时候,把头从侧躺变成了仰躺。不是要追她——是它终于能换一个姿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