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血神的眼睑
祭坛在神庙最深处的核心。
一个半球形的大厅,直径大概六十尺。天花板高到一个站在中心的人举着一根最大号的祭祀火把也照不到顶点。大厅中心是哈卡的浮雕——不是立体的,是直接凿在祭坛地面的。古拉巴希帝国的匠人用一种已经失传的腐蚀刻技术在黑曜石面上把哈卡的躯干一层一层往下烧到石头骨髓里。但浮雕没刻完:左眼被伊瑟拉的愤怒砸掉了——不是雕刻上的砸,是物理上的砸。大厅的穹顶在那个位置有一个被龙爪从外向内撕开的破口,沼泽的水从破口灌进来,灌了整整一千五百年,把哈卡的左眼窝腐蚀成了一个极其光滑的凹槽。右眼被封住了——不是破坏,是弥补。在浮雕的右眼窝边缘有一处刀痕——极细,是阿塔莱祭司自己用祭祀刀把眼睑合上的。那些祭司在她祖母离开之后,在自己被绿龙、被水、被即将崩碎的神殿压垮之前——他们意识到自己差点把那个东西叫出来。不是害怕,是在哈卡的左眼被伊瑟拉砸掉之后,那个不是他们刻的——是自己长出来的——半只眼睑浮在浮雕表面。他们跪下来,抽出祭祀刀,一刀一刀地封死了那个不是他们刻的、但正越看越近的眼睑。
她在封死的右眼眼睑上摸到一行刻字。不是古拉巴希祭司文字——是龙爪划出来的通用语:「我们不是看守。是筹码。」
那只龙——那只她在走廊里遇到的、在她祖母的门口贴着眼睛、在肘关节上感受了她的温度的绿龙——是这笔迹的主人。这只龙在梦魇还没完全吞掉它的最后一个清醒的瞬间,用她祖母的指甲抠出的那个记号——是那个同它说话的女祭司告诉它的唯一一个离开这里之后可以去的那片浅滩——用它的左角在祭坛地上刻了这十个字。不是给祭司的,不是给哈卡的,不是给伊瑟拉的——是给它自己。给它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她站起来,把骨铃放在"筹码"的"码"字上面。不是为了唤醒谁——不是为了遗忘——是为了一种她从没尝试过的、不确定能不能成功的东西:不是把龙放出来,不是把血神封下去——是那个已经在神庙的走廊里挥发了五百年的残响,和那个一直没得到完整回答的问题,终于合在一起了。在她祖母从这扇门离开的那一刻,在她后来的同事把门关上的那一刻,在龙角被抠下的那一刻。在水下等了第一千五百年零一个季度后,有一个女人跪在祭坛上把一串骨铃放在龙爪字上。
天花板上的破口往外漏了一点光。不是阳光——是来自水面之上的、被沼泽过滤了的极微弱的金黄。光从伊瑟拉砸开的破口落在她放了一串骨铃的龙字上。她祖母逃出去了。她祖母从来没有回来。但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