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行程按莫蒂默的计算应该是六里格。他每两百步停一次,在岩壁上刻标记,在羊皮纸上画线。逆风峡谷的底部比入口窄得多。最宽处不过二十步,最窄处骡子要侧身才能通过。崖壁是近乎垂直的,表面光滑得不自然,好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碾过。
中午的时候。他从天空亮度的细微变化判断时间,逆风小径没有真正的太阳。他停下来检查指南针。针还是指着峡谷深处。
不是北。
他把指南针在掌心里转了几圈,看它回摆。每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不是北。那是峡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拉着磁针。
"你的指南针坏了,"斯崔克斯说。他骑在领头骡子的背上,看起来比莫蒂默更紧张。地精不喜欢地下。封闭空间意味着没有逃生路线。
"指南针不坏。是磁场不对。"
"磁场?"
"峡谷底下有大量的铁。或者别的什么。"莫蒂默把指南针收起来。"你带了多少干粮?"
"够五天。"
"最好计划七天。"
斯崔克斯的耳朵又抽了一下。这次是烦躁。"你是说我们会迷路?"
"我是说我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没有旧地图。"莫蒂默停顿了一下。"没有地图的地方。"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还存在可能性的地方。你昨天在篝火边说了。"
莫蒂默没有接话。他昨天在篝火边没有说这个。他说的是风。他说风有频率。关于可能性的话他只写在日志里。
下午,骡子开始不对劲。
第一头骡子在经过一处狭口的时候突然停住,四条腿钉在地上,任凭斯崔克斯怎么骂、牛头人保镖怎么拉,就是不动。血精灵蹲下来检查地面,说没有陷阱,没有蛇,没有气味。骡子只是不肯走。
"它在怕什么,"牛头人说。他叫搏尔·石蹄,声音很低,像远处的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莫蒂默,不是看着骡子。
莫蒂默走到骡子停住的位置。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
岩石是凉的。不是冷的。是凉的。逆风小径的地面常年冰冷,因为阳光透不进来,但这里的凉不一样。这里的凉是从下面往上渗的,像冰面下的水。
他把手收了回来。掌心沾了一层细灰。灰白色的,不是岩粉。
"骨灰,"血精灵说。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跟莫蒂默说话。她叫埃琳·日暮,语气像一个在陈述天气的人。"被遗忘者应该认识骨灰。"
莫蒂默认识。他把掌心的灰在裤子上擦掉。"不是人的。太细了。是别的什么。"
他们没有再讨论骡子为什么停。骡子最终被搏尔强行拉过了狭口,但它走过那一段的时候是侧着身子的,尽量离岩壁远。好像岩壁上有东西。
傍晚,莫蒂默在营地计算今天的行程。他把羊皮纸展开,用炭笔把今天的路线连上昨天的入口标记。然后他放下笔,重新量了一次。又量了一次。
"有问题?"斯崔克斯凑过来。
"我们走了大约五里格。"
"然后?"
"从入口到这里的直线距离。"莫蒂默的手指在羊皮纸上移动。"不到一里格。"
营地里安静了几秒。篝火的噼啪声突然变得很响。
"你量错了,"斯崔克斯说。
"我每两百步刻一个标记。标记之间的距离是正确的。方向。"他看了一眼指南针。针还在指着峡谷深处。"方向不可用。但即使方向偏移,也不会把五里格走成一里格——除非峡谷本身在说谎。"
"除非峡谷在绕圈,"搏尔说。
"峡谷没有分叉。我们一直在往前走。"莫蒂默把羊皮纸翻到背面,开始画另一张图。不是地图,是一个螺旋。"如果空间本身被拉长了。如果同一段路在反复走。"
"空间不能被拉长,"埃琳说。她的语气仍然平坦,但手已经放在了剑柄上。
"在卡拉赞附近可以。"莫蒂默说。"麦迪文死了之后,塔里的魔法一直在泄漏。没有人测过泄漏范围。"
斯崔克斯站起来,走到骡子旁边,开始检查货物。地精紧张的时候会数货。这是他们的本能反应。他数了两遍。"明天继续走。如果后天中午还走不出峡谷,我们回头。"
没有人反对。但也没有人觉得这是一个可行的计划。
晚上,莫蒂默写日志。
卡拉,
今天走了五里格。从上面看,走了不到一里格。
我小时候读过一个老水手的故事。他的船在迷雾里漂了三天,每天日出的时候发现自己回到了同一个灯塔下。当时我觉得那只是故事。现在我知道那个水手的感觉。不是恐惧,是挫败。地图师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一个不肯被测量的空间。
峡谷在骗我们。不是恶意。它只是不是我们想象的那种地方。它不是一个物理的裂缝。它是一个正在发生的异常。卡拉赞在漏,这个峡谷是接住漏出来的东西的盘子。
骡子比人聪明。它们在狭口停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岩壁上有东西,或者说岩壁里面。我能感觉到。不是用我的感官。我死过一次了,有些东西比活着的时候更敏感。我的左眼看不见东西,但它在跳。它对着岩壁在跳。
搏尔是对的。骡子怕的不是地面。是岩壁里面。
明天继续走。
如果后天还走不出去。我已经在画一张备用地图。螺旋的。也许这个峡谷不是一条线。也许它是一个圈。也许它什么都不是。
我想你。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件事你一定会喜欢。一个不能画地图的地方。你终于说对了一次。
他合上日志本。篝火映在他混浊的左眼上。那只眼睛在黑暗中比右眼亮。被遗忘者的眼睛不会流泪,但他觉得眼角有点紧。
不是泪。是骨灰。
第二天中午,斯崔克斯没有等到他的最后期限。
因为莫蒂默在岩壁上找到了凿痕。
不是裂缝,不是水流侵蚀。是人造的。不,不是人。工具痕迹的间距不对。人类的凿子差不多一指宽,精灵的更细。这些痕迹差不多三指宽,而且不是金属留下的。是石头凿石头。
"谁会用石凿?"斯崔克斯问。
"比我们早很多的东西,"莫蒂默说。他用手指沿着凿痕走,发现它不是孤立的一条。是一组。平行的,等距的,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脚踝。像一排巨大的肋骨被嵌进了岩壁里。
他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岩壁上的凿痕。
这是埋在岩壁里的建筑的表面。
整面峡谷的岩壁。这面他走了两天的岩壁。不是自然的——是某座建筑的墙。一整座建筑被时间埋进了山里,只有这一面还暴露着。而他们沿着这面墙走了两天。
"我们不是在一个峡谷里,"他说。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恐惧,是兴奋。制图师的兴奋。"我们是在一座建筑的立面上走。"
他把手贴在凿痕上。
岩石还是凉的。但从深处传来一种振动。一种他听不到的振动,但他那只看不见的左眼感觉到了。
像心跳。
像呼吸。
频率和风一样。十八拍。停。四拍。
我今天想到一件事:这面墙。这面被埋在山里、可能是建筑的墙。它在这里多久了?泰坦来到艾泽拉斯的时候,它可能已经在这里了。泰坦造了高山、海洋、矮人和维库人。他们有没有注意到这面墙?有没有量过它的角度,发现每一个都不是直角,然后决定绕开?
还是说。它们根本没有发现这面墙,因为在它们来的时候,这面墙还不是"墙",还是"活的"?
如果它是一具身体。我现在几乎确定它就是。那它死了吗?化石是没有呼吸的。但风有频率。指南针指着它。我从骨头上感到了温度。一具死了几百万年的身体不应该做这些事。它要么不是死的,要么"死"对它来说是另一种状态。不是终点。是等待。
在等什么?等谁来?等世界走到哪一步?还是等一个足够像它的东西来跟它说话。一个死掉了但还在走的制图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