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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 茅厠的入口

奥特兰克山脉的雪从来不是白色的。

至少没有人能在这种高度盯着雪看超过五秒,然后还坚持说它是白色的。风裹挟着冰晶从北面的山脊上削下来,每一片都像是被石匠用凿子修过边角的薄刃,打在任何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就是一道红印。那不是冷。是一种更原始的,让你觉得自己在进化树上倒退了三百万年的刺痛。

卡恩·钢牙在这片痛感中站了大概半个时辰。他的绿色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薄霜,在那把用黑石氏族战旗改成的披风下面,他的肩胛骨正在用一种只有萨满自己能听到的节奏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右手里攥着的那根图腾——一块被水之灵祝福过的橡木,上面刻着他自己都看不懂的符文——已经完全沉默了两个星期。

"老伙计。"他对图腾说。

图腾没有回答。风吹过橡木表面的裂缝,发出一声近似叹息的呼啸。那不是水之灵的回应。那是风在嘲笑他。

他把图腾插回腰间的皮套里。皮套里还有一根更小的图腾——治疗之泉。他碰了一下。像在碰一块普通的石头。

"别急。"他对自己说。但他听得出自己的声音——和五年前在黑石塔下杀完一整个中队之后,跪在地上听到的那个圣骑士念完《圣光赞歌》最后一句时的语调一模一样。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叫的东西。

"看到什么了吗?"

一个声音从他左下方大概十五尺的位置传上来。卡恩低头。一个矮人女人正在爬山。她的盾牌绑在背后,看起来像一只背着龟壳的、特别固执的獾。她左手拎着一把单手斧,右手攥着一个皮酒壶。酒壶是满的,但她的动作已经表明她在爬完这面岩壁之前不会喝——不是因为她有纪律,是因为她怕洒。

"一块石头,"卡恩说。"上面刻着符文。"

"值钱不?"

"泰坦。"

"那就是值钱。"

矮人把单手斧往岩缝里一插,把自己拽上了山脊。她站直了大概四尺三寸,把盾牌从背后解下来往地上一插,然后拧开酒壶的盖子猛灌了一口。风把雷霆烈酒的味道吹到了卡恩鼻子里。浓得像在闻一块被威士忌腌了三天的橡木。

"格蕾塔·煤鬃。"她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沫。"探险者公会雇佣兵。你也是来看那个什么——"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水晶什么玩意儿来着?"

"水晶陵墓。"

"对。"她看了卡恩一眼。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腰间的图腾。"萨满?"

"曾经。"

格蕾塔没追问。一个矮人战士不问一个兽人萨满的八卦,就像一条鱼不问另一条鱼为什么不在天上飞。不是没兴趣。是世道如此——在这个时代,每个人身上都挂着几个不想回答的问题。

卡恩往右挪了一步。那块石头就在他身后。一块被苔藓覆盖了大半的花岗岩,高约五尺,形状规则得不像是自然造物。石面上刻着一圈泰坦符文——那种让人盯着看久了会头疼的几何线条。石头的正中央开了一个方形的洞,洞口的边缘被打磨得非常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进出过。

格蕾塔皱了皱眉。卡恩以为她在读符文。她没有。她的目光落在石头正面的另一行小字上——不是泰坦符文,是矮人语。有人用石匠的凿子在花岗岩上刻了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完成的最后留言:"别再往前了。求你。——O.B."

"O.B.是谁?"格蕾塔问。

"不认识。"

"那你认识谁?"

"暂时只认识你。"

"这他妈是个茅厕。"

另一个声音。从山脊的另一侧传来。不是矮人的粗嗓门,是那种听起来像是在碎玻璃上滚动的沙哑——巨魔的声音。泽克拉尔从另一边爬上来的时候,卡恩和格蕾塔同时产生了一种错觉:一个正在策划谋杀的家伙,突然发现自己走错了受害者的房子,正在假装只是路过。高瘦,驼背,两根獠牙一长一短,左边的往上翘,右边的往内弯,让他即便在面无表情的时候也像是在露出一个不对称的、令人不安的微笑。

"你们好哇,"他的语气和表情完全相反。表情在说"我是来讨债的",语气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种东西——"他指了指茅厕,"我在贫瘠之地的地精贸易站看过。他们管它叫'石制排泄物处理终端'。卖十二金币十个。"

"这上面有泰坦符文,"卡恩说。

"地精的也有。印着'泰坦'两个字能贵三倍。"

第四个抵达的人没有爬——凯伦·暮影。他出现在山脊上时,没有人看到他走过去。他只是站在那里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法师袍,没有明显的徽记,没有法杖。

"你他妈是谁?"格蕾塔的语气里没有敌意。她是真的想知道。

"凯伦。"他说。然后停了一下。"暮影。"

"达拉然?"

"读过书。"

凯伦的视线落在了茅厕的符文上。他盯了大概两口酒的时间,然后说了第二句话。"活的。符文。在运行。"

然后他们听到了第五个人的脚步声——从茅厕后面的雪堆里。一个戴着斗笠的脑袋从雪堆里冒了出来。斗笠压得非常低。"尚喜师傅说往北——往北有路。"

"北——"泽克拉尔指着身后的悬崖,"是那个方向。"

斗笠扭了一下。然后那个脑袋从雪堆里爬了出来。一个熊猫人。体型在熊猫人中算中等偏瘦,穿着一身被雪浸透了的武僧袍,腰间挂着一个空的酒葫芦——上面刻着一个"福"字。"福星刘。"熊猫人的声音从斗笠下面传来,含含糊糊的。

"你是武僧?"格蕾塔打量着他。

"酿酒——"

"酿酒师在山顶上?"

"迷——"

"迷路了。"

凯伦往前走了一步。他是走到茅厕正前方,然后停下了。他没有伸手。没有念咒。没有任何在达拉然教了七年的标准施法动作。他只是看了那个洞一眼。

马桶冲了。

不是比喻。那个方孔里传来一种近似于虹吸的轰鸣,整个山脊震了一下——格蕾塔的盾牌咔嗒一声往左倾了三度——然后方孔周围的一圈泰坦符文逐一亮起。光不是白色。是那种在深海里沉淀了亿万年的、接近纯蓝色但又比纯蓝色更冷的灰。

地面裂开了。不是崩塌,是揭开。石头像花瓣一样向外折叠,露出一个螺旋向下的阶梯。

然后死亡回声来了。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更原始的、通过空气本身传递的信息。

一个兽人。更老,更沉默。獠牙只有一根半,左眼瞎了,右眼里映着赤红色的晚霞。他站在诅咒之地的东侧,黑暗之门在他背后扩张。他举起战斧。他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怕死,是怕没有人会记住他今晚做了什么。

然后是一道金光。人类的圣骑士。大概二十岁。胸甲上刻着一只手托着太阳的浮雕。他跪在一个已经死去的战友旁边,左手按着战友的额头,右手握着一本书。他在念书上的最后几句。没念完。

兽人和圣骑士同时看到了对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死亡回声消散得比雪还快。在它消失的最后一瞬间,卡恩听到了一句歌词。不是完整的。只有五个字,用人类的通用语唱的,被风吹散了一半。"——信仰永不消亡。"

卡恩的手放在了治疗之泉图腾上。没有反应。

"你们听到了?"格蕾塔的斧头已经从警戒姿态垂了下来。"不是声音——是一个——"

"人。"泽克拉尔完成了她的句子。他已经没有在笑了。左边的獠牙比右边高的角度让他的脸看起来更阴险,但他的眼睛在闪。像是听到了一首他找了三十年的歌。

"第三句。"他低声说。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凯伦第一个走了下去。没说话,没有检查台阶是否稳固,没有做个奥术照明。他只是在黑暗里往下走。泰坦钢阶梯的嗡鸣在他每踩下一步时都会变一个音调。像是有人在地下弹一架没有弦的琴。

格蕾塔看了卡恩一眼。"你认识那个——那个兽人?"

"不认识。"

"但你认识那道金光。"

卡恩沉默的时间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长。风从他的披风下面灌进去,像一只手在翻他藏了五年的伤口。"不认识他,"他说。"但我欠他一句——"他没有说完。

她挪了挪盾牌,回头看了泽克拉尔和福星刘一眼。"你们俩呢?三百金币的厕所,来不来?"

"来都来了。"泽克拉尔说。

福星刘没有回答。他在看台阶。不是怕黑——他是从迷踪岛走出来的人,在暗无天日的冥想室坐过八年。他怕的不是台阶下面的东西。他怕的是如果真的要打起来,他不敢挥棍子。他把斗笠往下压了第四下。然后他也走了下去。

五个人。一个害怕治愈的兽人。一个欠着十二户人家抚恤金的矮人。一个长得像连环杀人犯的巨魔孤儿院义工。一个从未解释任何事的法师。一个怕自己不敢打架的武僧。

在奥特兰克山脉腹地,一座泰坦茅厕打开了它的门。

通往一个研究死亡的地方。

格蕾塔走了第三阶时回头喊了一句:"谁他妈是O.B.?"

没有人回答。但阶梯深处传来了一声音调变化——泰坦钢的嗡鸣,在那一瞬间,听起来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憋了千万年,终于听到了一句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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