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龙在蛋壳旁趴了整整一天。它不是累。是在吸收壳上的最后一层胎液。龙出生之后不会马上离开壳,它们会守在壳旁边直到壳上的最后一点母体残留被自己的皮肤吸收干净。不是蛋白质。是壳内层的一种共生藻。这种藻只生长在龙蛋壳的暗面,在龙孵化之后会进入一个快速消退期。二十四小时内全部死亡。龙会在它们死亡之前把它们从壳上舔进自己的鳞基。每一片藻会寄生在一片新鳞的根部,变成一个极小的、能感光的斑块。这些藻斑会是龙在幼年阶段主要的温度调节器。龙在第一次换鳞之后才会长出真正的热感应皮肤。现在它需要藻帮它在暗处看清世界。这窝太深太暗。而龙还没有习惯太阳。藻斑开始反应了。壳上的最后一层绿点在蛋壳的余温下缓慢闪烁。幼龙把这些全吸完后会在自己的鳞上看到一个极小的光圈。那将是它第一次自己产生的图像。那图像是搏风的牛绒羽。不是标记。是它认识的第一张脸。
搏风把自己的牛绒羽留给幼龙。不是赠送,是把羽的末端蘸进壳里残余的胎液,让羽上的羽枝吸入微量共生藻,然后插回他自己鼻腔。以后他每次换季脱羽的时候,新羽会同携龙伴藻一起长出来。他的全身羽毛会在未来几百年内逐渐转成幼龙的保护色。不是变化。是承诺。他给了龙第一根羽,龙回赠了所有的颜色。萨满用他的余生来成为这条龙的邻居。不是伴侣。是窝的外缘被另一只兽踩过的草。那条草会在下一个春天发芽时稍微偏一点角度。搏风不在乎别人能否看见他的羽毛偏了。他在乎的是那条龙在第一次飞过天空的时候能闻到他这个老邻居的羽毛味。不是在云里。是轻飘飘,被地平线带了很远还能闻到的。那味道是火山高坡上的一根牛绒羽,和壳底的一滴蛋液。混在一起的味。就叫"曾有过的巢"。
龙骨在接下来的年份里没有离开这个洞。他的嗅觉已经被龙的孵化过程重新校准。他能闻到幼龙换鳞时会释放出的微量蜕皮酮,能为它预估下次换鳞的时间并提前在岩壁上挖好磨鳞的粗面。不是服侍。是他自己不再能离开。因为他被龙认成了邻居。邻居不需要在洞里。邻居可以在洞口外墙贴耳闭目。他的睫毛在潮湿里长出了苔。不是腐,是旧。旧到被下一窝幼龙当成龙巢基石的一部分。他很快乐。骨骼上开始长出钙化圈。他不起来。不是弱者,是一尊被龙认可的邻居石像。他在呼吸,但不急。他每一口呼出的口气都让岩壁内里的温度高半度。那半度恰好保住了明年的下一批共生藻。他成了龙巢的自动暖炉。不插电,不炸,只用呼吸。
宾奇被调到别的项目。她在离开之前把那张抠了倒计时的字条上的圈圈用指甲又加了一遍。不是补充,是把所有圈都联成一条线,画出了一条龙从蛋到飞行的全程温度曲线。她把这条曲线收进她的爆破速查手册。压在"不可爆"的第一页。以后她每次测试新炸药之前都要看一眼这条曲线,然后减去半分的炸药,给蛋留下分毫。不是不会炸。是知道有些东西的开端不需要更多力量。只需要被窝的温度和一根牛绒羽。就够了。她后来设计了全新的静音膨胀药。配方扣在龙蛋曲线下面。永远引以为傲。
地窖被锈水财阀正式改成熔岩保护区。入口处铜匾上刻着十一个字。由宾奇、搏风和龙骨同刻,一轮一天的旧石板。字迹歪歪,锋锐如幼龙始飞的轨迹。匾上书:*门不关。欢迎回家。邻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