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门扉再启
诅咒之地的天空从未真正晴朗过。
即便是在正午时分,太阳也总被一层灰蒙蒙的瘴气笼罩着。那瘴气不是自然的雾,而是从地底裂隙中渗出的邪能残余。一种带着淡淡荧光的、闻起来像烧焦的铜和腐肉混合在一起的恶臭气体。从荆棘谷北上的暖风到了这里就变成了一股沉闷的、裹挟着硫磺味的热浪,扑打在每一个敢于踏入这片荒原的人脸上,像是在拷问他们为什么要来。
加尔鲁克·碎颅站在一处风化的岩脊上,眯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望向东方。在他身后,诅咒之地平坦的地平线延伸到了视野的尽头。但东方不一样。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裂口。一道不应该存在的、将天空和大地同时撕开的绿色裂口。
那道裂口正在膨胀。
"它比昨天又大了。"加尔鲁克说道。他的声音低沉,像两块粗糙的磨石在互相碾动。他说话时左獠牙的断口会漏出轻微的嘶嘶声。那是在多年前的某次角斗中留下的纪念。被他击败的对手再也没有站起来过,但他也付出了半颗獠牙的代价。他从不觉得那是损失。断掉的獠牙是他的勋章。
"三天前它只有二十尺高。"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加尔鲁克身后传来。那个声音比加尔鲁克的更加干涩,像是用碎玻璃在刮铁板。"今早我最后一次靠近观测的时候,它已经超过了六十尺。"
莫迪斯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曾经是一个人类。在洛丹伦沦陷之前,他曾是洛丹伦王国最优秀的斥候之一。但死亡改变了很多事情。包括他的忠诚。现在的莫迪斯是一个被遗忘者,半边脸颊只剩下了灰白的骨头,一只眼睛永远地干涸在了眼窝里。但那只仅存的右眼却锐利得出奇。一种让加尔鲁克感到安心的锐利。
"还有其他裂隙吗?"加尔鲁克问。
"至少七处。"莫迪斯从他的皮袋里掏出一卷羊皮纸。那是他从一个死去的矮人工程师身上搜刮来的战利品,羊皮纸的边角还残留着暗褐色的陈年血迹。他在石头上展开地图,用只剩骨节的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每一处都在溢出邪能。速度在加快。我测量了其中三处的扩张速率。"
"你测量了?"加尔鲁克打断了他。他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是一个斥候。"莫迪斯说,他的独眼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果我不测量,我就只是一个迷路的死人。"
加尔鲁克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滚上来的笑声。那笑声让周围的空气都震动了一下。"莫迪斯,你知道为什么整个部落只有你一个人敢在这种时候跟我说笑话吗?"
"因为其他人怕你。"
"你呢?"
"我死过一次了。"莫迪斯把地图收了起来。"死过一次之后,大部分事情都变得没那么可怕了。包括你。"
加尔鲁克转过身,重新望向东方那道绿色的裂口。在他身后的干涸河床中,一支超过三千名兽人、巨魔和被遗忘者组成的混合部队正在扎营。帐篷像暗色的蘑菇一样从龟裂的土地上冒出来。营地中央的篝火升腾起滚滚浓烟,战狼的嚎叫声与铁匠锤打武器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
"联盟呢?"加尔鲁克问。
"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在南边四十里处发现了他们的先遣队。至少两个步兵团,可能还有一个法师编队。"莫迪斯顿了一下。"暴风城的旗。蓝底金狮。"
"狮子。"加尔鲁克用兽人语低吼了一声。那个词在他的獠牙之间滚动,像是咀嚼一块太硬的肉。他不惧怕暴风城的士兵。他在足够多的战场上砍倒过足够多的人类,知道他们的血肉在自己的战斧面前有多么脆弱。但他惧怕的是暴风城背后的那些力量。那些法师。那些在奥术光芒中吟唱的威胁。还有那些圣骑士,那些身上泛着金光、像是被太阳本身眷顾的战士。
在兽人的传统中,一个人只能信任他的斧头和他的族人。加尔鲁克八岁时从父亲口中学会了这个道理。他的父亲告诉他:在黑暗之门第一次开启时,兽人们涌入了艾泽拉斯,满怀着荣耀和征服的梦想。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个新世界不像德拉诺。这里的居民不按兽人的规则行事。
"在德拉诺,"父亲曾经说,"你面对敌人,你吼出你的名字,然后你们战斗。但在这里,"父亲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的敌人会用你看不见的东西攻击你。魔法。圣光。那些东西不会流血的,孩子。而不会流血的东西,你永远无法真正打败它。"
加尔鲁克一直记得这段话。不是因为父亲的智慧。而是因为那段话是父亲在临死前说的最后几句话之一。
"你在想什么?"莫迪斯的声音把加尔鲁克拉回了现实。
"我在想我父亲。"
"你的父亲是个伟大的战士。"
"他的确是个伟大的战士。"加尔鲁克说。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但他是一个糟糕的父亲。"
一阵低沉的地鸣从远方传来,打断了加尔鲁克的思绪。整座营地安静了下来。战狼停止了嚎叫。铁锤悬在半空。连篝火的噼啪声似乎都压低了几分。所有眼睛——兽人的、巨魔的、被遗忘者的——都转向了东方。
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那道绿色的裂口突然爆发出了一道光柱,直冲云霄,将半片天空的乌云染成了病态的祖母绿色。光柱周围的空气在扭曲。不是热浪造成的扭曲,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像是现实本身被拧绞了一下的变形。
"它在呼吸。"莫迪斯轻声说道。
加尔鲁克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他不想回答,而是因为他说不出话。
在那道光柱中,他看到了什么。一个一闪而过的画面。一座城市。黑色的、倒悬在虚空中的城市。他不确定自己是真的"看"到了,还是被某种力量直接灌入脑海的。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不是幻觉。那种冰凉得像是被深渊中的水灌入血管的感觉,不是幻觉。
片刻后,光柱消散了。天空恢复成了灰蒙蒙的颜色。但加尔鲁克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那不是在干旱的诅咒之地被太阳晒出来的汗,而是一种发自骨髓深处的、冰冷的战栗。
"通知全军。"加尔鲁克转过身,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但也更加坚定。"今晚不扎营。我们连夜赶往门区。"
莫迪斯看了他三秒。加尔鲁克知道莫迪斯在评估他的状态。然后被遗忘者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加尔鲁克再次望向东方。在他身后,三千名战士开始收拾营帐。战狼重新开始嚎叫。但这一次,嚎叫声中多了一层不安。
他握紧了战斧的柄。那柄战斧是他的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名为"地裂",在纳格兰的古老锻造台上用德拉诺的铁与火亲手打造。斧刃上刻着先祖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绿光。每当他握紧斧柄时,他都能感到某种东西从斧刃上流入他的血管。不是魔法。是一种更古老的、刻在血脉中的承诺。
你会保护他们。你会的。
他向东方走了一步。就一步。但这一步的方向没有回头的余地。
在东方四十里处,暴风城的蓝底金狮旗帜也正在风中猎猎作响。而在这两军之间,那道绿色的裂口正在稳步地、不可逆转地扩大。
今夜,没有人能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