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诅咒之地的烽火

夜幕降临时,诅咒之地变成了另一种生物。

白天的酷热被一种湿冷的寒意取代。那不是自然的降温。那是从裂隙中泄漏的邪能残余与夜晚的露水混合后形成的薄雾。走在这样的雾气中,人会感到皮肤刺痒,呼吸变沉。每吸一口气,喉咙深处都会泛起一股隐约的铜锈味。

但兽人们早已习惯了。在德拉诺,他们曾在比这恶劣十倍的环境中生存。

部队在午夜时分抵达了黑暗之门的可视范围。从最后一个山丘的顶端望过去,那道绿色的裂口不再是一道裂口。在黑夜的背景下,它变成了一道横亘天地的、燃烧着的光墙。绿色的能量从裂口中倾泻而出,像瀑布一样沿着石质门框流淌下来,门框两侧的兜帽雕像在邪能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剑刃上的符文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停止前进。"加尔鲁克举起一只手。命令在队列中如波浪般向后传递。

"在距离门区约五里处有一片干涸的河床。"莫迪斯说,他的手指在羊皮纸上划过一条几乎已经看不出来的蓝色墨迹。"上一次雨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应该是干的。"

"三十年前你来过这里?"

"来过。"莫迪斯把地图收了起来。他没有说为什么来。加尔鲁克也没有问。他知道莫迪斯的前世。洛丹伦的斥候。曾在诅咒之地执行过任务。在那些任务中,他可能杀过兽人。但那是在他死之前的事。死亡改变了一切,包括谁是你的敌人。

"带路。"加尔鲁克说。

部队在干涸河床中隐蔽下来。加尔鲁克带着莫迪斯和三名最精锐的战士。包括那个年轻的卡格·血拳。爬上了一座低矮的、被风侵蚀成了蘑菇形状的岩丘。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门区。

眼前的景象让每个人都沉默了。

黑暗之门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出来。

"望远镜。"加尔鲁克伸出手。莫迪斯把那只黄铜望远镜递给他。镜筒上还刻着矮人工匠的姓氏:铜须。加尔鲁克将望远镜对准了门区底部那道绿色的光幕。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放下望远镜。

"它们不是兽人。"他说。他的声音很低,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一种压抑着愤怒和另外某种更复杂情绪的声音。

莫迪斯接过望远镜。通过镜片,他看到了那些从光幕中走出的身影。它们比兽人更加高大,更加扭曲。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红色。像是被火烧过又被水浸泡的皮革,一些地方的皮肤已经开裂,露出下面发着绿光的肌肉组织。它们的头上长着弯曲的长角,有的是单角的,有的是多角的,像黑色的荆棘一样从颅骨中刺出来。它们的眼睛燃烧着纯粹的邪能火焰。那不像是用来"看"的眼睛,更像是两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的灯。

"邪兽人。"莫迪斯说。这个词像是从他的喉咙里刮出来的。

卡格·血拳往前迈了一步。"邪兽人?那种喝过恶魔之血的东西?我以为它们早就。"

"它们没有死光。"加尔鲁克打断了他。他没有看卡格。他的眼睛仍然盯着那道绿色的光幕。"在第一次和第二次大战之后,大部分邪兽人确实死了。但有一些。那些在门关闭时留在了扭曲虚空中的。活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卡格问。

"因为我父亲活着回来了。"加尔鲁克终于转过身。他的血红色眼睛在月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黑的。"但他回来后,每天晚上都会在噩梦中看到它们。那些被留在门那边的。那些既不能活、也不能死的东西。他告诉过我。"

"酋长。"

莫迪斯的声音打断了他。莫迪斯几乎没有用过"酋长"这个称呼。他通常直接叫加尔鲁克的名字,或者什么都不叫。但现在他用这个称呼,说明他要说的是一件需要所有人注意的事。

"它们不止一千。"莫迪斯把望远镜递回给加尔鲁克。"你看门区左侧,那排石柱后面。"

加尔鲁克重新举起了望远镜。在邪能光幕的左侧,一排巨大的石柱投下了浓重的阴影。在阴影中,他看到了更多的移动。不是走出来,而是从地面上升起来。那些邪兽人不是从门里出来的。它们中的一部分是从门区的地面之下钻出来的。就像一个腐烂已久的墓地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吐出它的死者。

"它们在挖。"加尔鲁克低声说。"它们不是从门里出来的。至少不全是。有些是从门区的土壤里钻出来的。那里有什么。埋在地下的东西。"

莫迪斯沉默了一会儿。"第一次大战的战场。门区周边埋着成千上万的尸体。如果邪能可以复活它们。"

"它们不是复活的尸体。"加尔鲁克放下望远镜。"它们是活的。我能看到它们在呼吸。但它们是什么。"

他没有说完。因为就在那一刻,莫迪斯的望远镜捕捉到了门区边缘的另一个动静。

"联盟。"莫迪斯说。

加尔鲁克顺着莫迪斯指的方向看去。在门区西北方向的一片乱石堆中,几个微小的光点在移动。那是人类骑士的铠甲在月光下的反射。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数量,但那些光点的移动模式是军人的。整齐、有纪律、正在部署。暴风城的先遣队已经到达了门区。

"麻烦。"加尔鲁克说。这个词在兽人语里是两个字,但在通用语里只有一个。加尔鲁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用了通用语。也许有些词用敌人的语言说出来会让人心里更舒服一点。

卡格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加尔鲁克身边。"酋长,联盟的人来了。我们怎么办?"

加尔鲁克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握着战斧的手。在纳格兰的古老部落中,有一个传统:当一个酋长面临重大抉择时,他会看着自己的手,问自己两个问题。这只手今天握过什么?这只手今天放过什么?

他的父亲曾经告诉过他这个传统。然后他的父亲自己打破了它。

"联盟不会区分我们和邪兽人。"加尔鲁克慢慢说道。"在他们的眼中,所有绿色的皮肤都是同一种威胁。这是他们的问题。"

"所以?"

"所以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加尔鲁克指向了门区,"联盟会攻击任何从门区里出来的东西。他们会在日出时发动冲锋,冲向那些邪兽人。他们会杀掉一些。然后邪兽人会杀掉他们剩下的。"

"那对我们不是好消息吗?"卡格问。他的问题不是挑衅。他是真的在问。他是加尔鲁克麾下最年轻的队长,这不是因为他勇猛(他确实勇猛),而是因为他还有勇气提出别人不敢提的问题。

"不好。"莫迪斯先回答了。他的独眼在阴影中扫了卡格一眼。"因为如果邪兽人吃掉了联盟,它们就会获得人类营地中的所有补给。武器、盔甲、药剂、食物。到了那个时候,"他把望远镜收了起来,"我们要面对的就是一支吃饱喝足的邪兽人大军,而不是两批可以互相消耗的敌人了。"

"所以我们要帮联盟?"卡格的声音里有一种明显的抗拒。

"我们不需要帮联盟。"加尔鲁克说。他终于转过身,正面面对着卡格。他比卡格高出半个头。"我们只需要确保联盟在崩溃之前能够造成足够的杀伤。等邪兽人的数量降到一千以下。"

"我们去收拾残局。"

"对兽人,也对联盟。"

没有人说话了。风从诅咒之地的平原上吹过来,卷起一阵干燥的尘土。加尔鲁克闻到了风中的气味。不是邪能,不是人类的铁锈味,而是更远处的东西。草。在诅咒之地不可能生长草。

"派人去和联盟接触。"他说。

他的三个战士同时转向他。卡格的嘴巴张开了。

"酋长。"

"我不是去求和。"加尔鲁克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我是去告诉他们。"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用更慢的速度重复了一遍,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从胸腔里单独取出来:"我是去告诉他们,邪兽人不会区分人类和兽人。如果联盟在日出时贸然出击,他们只会把自己和我们一起卷进一场毫无意义的混战中。我们需要至少今晚的休战。"

"可是联盟。"

"联盟会拒绝。"加尔鲁克说,"我知道他们会拒绝。但他们会收到我的信息。他们会知道。"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他们会知道不是所有绿色的皮肤都是同一种威胁。"

莫迪斯已经转身走下了山丘。他甚至没有等加尔鲁克的命令。加尔鲁克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只剩半边脸庞的、灰色的、永远不会再死一次的背影。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

"我父亲说过,"加尔鲁克低声说,"最好的士兵不需要命令。最好的士兵在你还没下达命令之前就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握紧战斧,重新望向东方。

在东方的地平线上,绿色的光幕继续扩张。邪兽人的数量在增长。暴风城的骑士在部署。而在这三者之间。在这三个随时会撞在一起的、由世仇和恐惧驱动的力量之间。一个被遗忘者斥候正举着一面白色旗帜策马向人类的营地奔去。

今夜,诅咒之地的烽火将被点燃。不管是以哪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