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破碎的盟约

莫迪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个时辰回到了营地。

他的白色旗帜被一支箭射穿了。箭杆是暴风城军工厂的标准制式黑铁箭,箭头还沾着他自己的黑色血液。但他没有死。一支箭射中了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的肩膀,就像是往湖里再倒一杯水。

"他们拒绝谈判。"莫迪斯说。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干涩。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某种更接近于失望的东西。"人类的指挥官。"

他从皮袋里掏出那面被射穿的白色旗帜,放在加尔鲁克脚边。旗帜上的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指挥官的名字?"

"埃德温·巴罗夫爵士。"莫迪斯说。"暴风城骑士团第三营的指挥官。他说任何试图与部落谈判的联盟士兵都会被以叛国罪处决。他说在他的骑士们清理完邪兽人之后。"莫迪斯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来。

"说。"加尔鲁克的声音没有波动。

"他说在他的骑士们清理完邪兽人之后,下一个轮到我们。"

加尔鲁克沉默了。营地里的篝火在他脸上投下了跳动的阴影。过了很久。久到卡格已经往前迈了两步,准备说些什么。加尔鲁克才开口。

"他有多少人?"

"从我看到的部署来看,"莫迪斯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个粗糙的地图,"五百名步兵,大约五十名骑士,还有。"他画了一个圆圈,"至少一个法师编队。八到十人。他们在门区西北侧的高地上布置了阵地。高低差至少有二十尺。"

"法师。"加尔鲁克说这个词的时候像是在咀嚼一块硬骨头。

"我看到了奥术护盾的凝聚光。"莫迪斯抬头看着他。"淡蓝色的。至少三层叠加。他们打算在日出时发动冲锋。"

"日出。"加尔鲁克望向东方。天边已经露出了一线灰白。留给他的时间不到一个时辰。"邪兽人的数量?"

"至少两千。可能更多。我无法靠近门区。"

"两千。"加尔鲁克重复了这个数字。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握了一整夜的战斧,指节上刻着常年握斧留下的老茧。他问了自己那两个问题。这只手今天握过什么?这只手今天放过什么?

"如果我们不出手,"他慢慢地说,"联盟会被碾碎。"

"酋长。"卡格往前走了两步。他是营地里唯一一个敢在这种时候打断加尔鲁克的人。不是因为他不怕加尔鲁克。他怕的,但他在怕的同时还能开口说话。这是加尔鲁克在他的年轻战士身上最看重的品质。"让联盟吃一次败仗,对我们有什么坏处?"

"你有兄弟姐妹吗,卡格?"

"什么?"

"兄弟姐妹。"加尔鲁克重复了一遍。"在德拉诺的时候。"

卡格皱起了眉头。"有一个姐姐。她在跨过黑暗之门的时候。"

"死了。"

"死了。"卡格的獠牙咬紧了。"这和我们现在的处境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加尔鲁克说。"我只是想让你想一下。如果你的姐姐还活着,她会不会希望你因为看到暴风城的士兵被邪兽人撕碎而感到高兴?"

卡格张开了嘴。然后又合上了。他的表情在几秒内变了三次。抗拒、困惑、然后是某种他还不习惯的东西。

"我不想让你感到高兴,卡格。"加尔鲁克说。"我想让你感到恐惧。不是恐惧敌人。是恐惧自己。恐惧自己变成那种会因为看到任何人被撕碎而感到高兴的东西。因为一旦你变成了那种东西。"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战斧。"你就和邪兽人没有区别了。"

没有人说话。莫迪斯的独眼在阴影中闪烁了一下。加尔鲁克知道那个表情。那是莫迪斯在洛丹伦还活着的时候学会的表情。那意思是:说得好。

"我们不需要拯救联盟。"加尔鲁克抬起手指向东方,那道绿色的光幕在黎明的天光中变得更加刺目。"我们只需要确保联盟在崩溃之前能够造成足够的杀伤。等邪兽人的数量降到一千以下。我们就去收拾残局。"

"对邪兽人。"卡格说。

"对邪兽人,也对联盟。"加尔鲁克说。"但至少我们会给联盟一个公平的机会去面对他们自己选择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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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时分,联盟的号角吹响了。

五百名步兵组成了三排盾墙,盾与盾之间严丝合缝,在龟裂的土地上稳步推进。他们的步伐整齐得仿佛经过了数以千计次的操练。每一步都踩在同一节奏上,盾牌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铁光。在最前排的盾墙后方,法师们释放了它们的奥术弹幕。蓝色能量箭如暴雨般倾泻在邪兽人的前线上,将几十只怪物炸成了灰红色的碎片。

但邪兽人没有停。

它们没有任何阵型,没有任何战术。它们只是——向前冲。顶着魔法箭雨。踩过同伴的碎片。用蛮力和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愤怒填补了每一个被奥术炸开的缺口。它们的战吼不像兽人。那是一种混合了痛苦与疯狂的、像是从某个远比喉咙更深的地方直接撕扯出来的嚎叫。

加尔鲁克趴在山丘上,观看着这场屠杀。他不得不承认。暴风城的步兵训练有素。他们的盾墙在邪兽人的第一波冲击中没有崩溃。人类的骑士从侧翼突入,长矛如林,将邪兽人的阵型撕开了几个口子。法师们的第二波弹幕准确地命中了邪兽人最密集的区域。

但是邪兽人太多了。

当联盟的阵型被压缩到原来的一半时。当那些曾经整齐如刀削的盾墙开始出现裂口时。加尔鲁克站了起来。他举起了战斧。

在他身后,两千名部落战士从干涸河床中站了起来。绿色的潮水,寂静无声。

"卡格。"加尔鲁克叫住了那个年轻的战士。

"酋长?"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卡格愣住了。然后他低声说了一个词。加尔鲁克没有听清那个名字的发音,但他知道那是一个在德拉诺的语言中意味着"黎明"的词。

"那么今天,"加尔鲁克说,"以黎明的名义。"

他转过身,面对着他的战士们。他不需要喊"为了部落"。在这个时刻,任何战吼都是多余的。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向前迈出第一步。

他跳下了山丘。

两千名部落战士紧随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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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战场的另一端,埃德温·巴罗夫爵士正在后退。不是撤退,是被迫后退。

他的左肩被一支邪能箭矢射穿了。箭矢没有留在伤口里。邪能箭矢从来不需要留在伤口里,因为它们会在穿透血肉的瞬间蒸发出一种灼热的腐蚀性气体。他能感觉到那股热量在他的肩胛骨之间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灼烧他的骨头。

"保持阵型!"他吼道。他的声音被邪兽人的嚎叫声淹没了大半,但他身边的士兵们听到了。他们不需要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他们只需要听到他的声音还在。"盾墙。不要散。"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绿色的潮水。

从南方的干涸河床中涌出了数以千计的兽人。它们移动得比人类更快。不是更快,是更直接。人类的战术是"前进",是"推进",是需要计算的。兽人的战术只有一个字。冲。

巴罗夫爵士握紧了他的佩剑。即使左肩几乎失去了知觉,他的剑柄仍然被右手牢牢地握住。他这辈子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的东西。天灾军团的亡灵、燃烧军团的恶魔、甚至在第一次大战时还面对面地与一个兽人战士交过手。但他从未见过一支绿色的军队冲向一支灰色的军队,而且目标不是他。

"爵士。"他的副官喊道。副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是他参加的第三场战斗。他的声音在颤抖。"部落。他们。他们是在帮我们吗?"

巴罗夫爵士没有回答。他不能回答。因为如果他说"是",他要怎么对暴风城议会解释?如果他下令自己的士兵放下对部落的戒备,而这一切只是兽人的一个诡计。那他这辈子剩下的时间。不管有多长。都将被钉在叛国者的耻辱柱上。

"保持阵型。"他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不是因为嗓子哑了。是因为他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本身变得不确定了。"不要放松对部落的警戒。"

但他没有下令攻击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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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持续了三个小时。

当最后一只邪兽人倒下时,日头已经爬过了头顶。诅咒之地的焦土上铺满了一望无际的尸体。灰红色的、人类的、绿色的。三种颜色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荒谬的、让人不知道该以什么心情去面对的图案。乌鸦已经开始在天空中盘旋了。

加尔鲁克从一具邪兽人的尸体上拔出战斧。斧刃上沾满了灰红色的邪能血液,那些血液正在缓慢地蒸发出绿色的蒸汽。他看着战场。

他的战士们还活着。大部分人受了伤,但减员并不严重。在他的两千人中,大约三百人永远不会再站起来了。但剩下的一千七百人还站着。他们中的许多正在帮助受伤的同伴,撕下自己铠甲上的布条充当临时绷带。

联盟那边的情况则惨烈得多。五百人的步兵阵型只剩下了不到两百人。骑士们伤亡过半。法师编队。加尔鲁克数了一下,只剩下三个法师还在站着。

在战场的另一边,巴罗夫爵士也在看。

他看到了自己剩下的人。他看到了那些绿色的战士在战场上的行动。不是庆祝胜利,而是救助伤员。他看到了加尔鲁克。他的一生中从未在一场战斗之后不是举起剑的。但在这一刻。在这三个小时的屠杀与三个小时的困惑之后。他的手似乎没有办法把剑举起来了。

"爵士?"副官的声音。"我们需要撤退。"

巴罗夫爵士把剑鞘插进身前的泥土中。不是举起剑,而是把剑柄朝下,深深地、用力地、几乎是用尽了他剩下的全部力气地插进身前的泥土中。他的左肩因为这个动作而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黑色的血液从伤口的缝隙中流了出来。

然后他拄着剑柄,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副官试图扶他。他推开了副官的手。

他走了三步。正好三步。然后他停住了。

"今日。"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破碎的肺里挤出来的。但战场上的风停了。仿佛连诅咒之地的风也在等他说完这句话。"我们对抗了共同的敌人。"

他停了一停。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加尔鲁克看着这个人类。这个叫做埃德温·巴罗夫爵士的、可能在今天之前遇到过他的副官就会被他下令处决的人类。正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对抗着肩上的邪能灼伤和心里的某种比灼伤更痛的东西。

"战争不是今天。"

巴罗夫爵士说完了这句话。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剑柄撑住了他。

加尔鲁克看了他很久。他能看到巴罗夫身后的联盟士兵们的表情。一些人脸上是恐惧,一些是困惑,还有一些。为数不多的,但确实存在的。是不情愿的、尚未成型的尊重。他也能看到自己身后的卡格。那个年轻的兽人正张着嘴,用一双还没有学会隐藏情绪的眼睛看着这一切。

然后加尔鲁克做了他这辈子从未在一场战斗之后做过的事。他将战斧挂回背上。空手走出队列。走到了两军之间的中间地带。那是一片三色尸体铺成的地毯。

"战争不是今天。"他重复道。

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战士,站在同一片焦土上,说出了同一句话。这不是盟约。这不是和平。这只是。在一场超出他们各自预期的屠杀之后,两枚同时停止了转动的齿轮。

两军各自收拢了伤员,退回到了自己的阵线之后。

加尔鲁克看着巴罗夫的背影。那个拄着剑柄、被副官搀扶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道黑色血迹的背影。他想起了父亲告诉过他的那个传统。看着自己的手,问自己两个问题。

这只手今天握过什么?

这只手今天放过什么?

今天的答案。他知道。将改变一切。

而在他们身后的黑暗之门中,更多的邪能在涌动。绿色的光幕继续扩张。一种比战吼更低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那不是邪兽人。那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大地本身在低语的声音。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