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门后的声音

那天晚上,加尔鲁克没有睡。

不是因为营地里的声音让他无法入眠。营地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三千个活着的战士、一千七百个伤者、三百一十二具等待火葬的尸体。这些都应该制造出声音。呻吟声。祈祷声。磨刀声。但今夜,连战狼都停止了嚎叫。整座营地像是被某种无声的命令笼罩了。

加尔鲁克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的火盆已经烧得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战斧靠在他的膝盖上。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他不是在看着火盆。他是在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今天握过什么?

握过战斧。握过莫迪斯递给他的望远镜。望远镜上刻着铜须家族的姓氏,那是矮人的名字。那只手今天劈开过至少六只邪兽人的骨头。劈开骨头的感觉和劈开血肉不一样。血肉会微微弹回来。骨头不会。骨头会以一种干净利落的、像是折断一根干柴的方式断裂。他在战场上已经劈开了足够多的骨头,多到他可以在黑暗中仅凭手感分辨出那是人类的骨头、兽人的骨头、还是邪兽人的骨头。人类的骨头最脆。邪兽人的骨头。被邪能腐化过的骨头。里面不是白色的。是绿色的。他昨天第一次看到那种绿色时,他愣了一下。就那一下,差点让一只邪兽人从他身后扑上来。是卡格替他挡下了那一击。

那只手今天放过什么?

放过了一个人类的指挥官。在战场上,在那片三色尸体铺成的地毯中央,他把战斧挂回背上,空手走出了队列。他走到了两军之间的中间地带,说了一句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说的话。战争不是今天。那个人类的指挥官。巴罗夫爵士。拄着剑柄,左肩上还淌着黑色的血。但他没有倒下去。加尔鲁克记得那个人的眼神。那不是感激。那更接近于困惑。像是一个人发现自己做了一辈子噩梦中的那头怪物,在现实中却只是某种和他一样疲惫的东西。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

加尔鲁克没有转头。他知道那是莫迪斯。莫迪斯总是能在加尔鲁克没有看他的时候让他知道自己在场。这是一种在洛丹伦训练出来的斥候天赋。

"你还没睡。"莫迪斯说。

"你也没睡。"

"我不需要睡觉。"莫迪斯走进帐篷,在火盆对面盘腿坐下。他的半边脸在余烬的微光中看起来像是一幅被烧毁了一半的肖像画。"死过一次的人需要的睡眠比活人少很多。"

"你手上拿着什么?"

莫迪斯展开了那张羊皮纸。纸上有他用炭笔画下的倒三角符号。但和几个小时前不同的是,现在符号的周围多了许多注释。细小的、几乎肉眼难以辨认的标注,用三种语言写成。

"我检查了超过四十具邪兽人的尸体。"莫迪斯说。他的手指从倒三角的中心滑到三根弯曲线的末端。"这个符号出现在每四具尸体中的一具上。比例太精确了。不是随机标记。是被选择的。每第四具。这意味着。"

"它意味着一种结构。"加尔鲁克接着说道。"军队的结构。在部落中,每一支小队的第四名成员是什么?"

莫迪斯的独眼亮了一下。"火炬手。负责传递信号的。"

"在人类的军队中呢?"

"信差。或者。"莫迪斯顿了一下。"或者祭司。在某些人类军团中,每第四名士兵被编入圣光祈祷队。"

"所以这个符号标记的不是随机的战士。它标记的是那些在邪兽人军队中负责传递信息的人。或者负责某种仪式的人。"

莫迪斯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停在羊皮纸上,停在那个倒三角的中心。在那个位置,炭笔画了一个不太一样的小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是一个更小的点。

"这个符号。"加尔鲁克问。"你认识吗?"

"虚空。"莫迪斯说。这个词从他的喉咙里出来时比平时更轻。"在洛丹伦的地下室里,我见过这个符号。被刻在那具被奥术能量烧焦的尸体旁边的石墙上。当时的随军法师说,这个符号代表虚空中的一个存在。某种被放逐在现实之外的古老实体。他说这不是燃烧军团。他说这是比燃烧军团更古老的东西。然后他就不肯再说什么了。"

莫迪斯把羊皮纸翻了过来。在背面,他以同样的精确度画了另一个图案。一个正三角。正三角套在倒三角的外面。两个三角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六芒星。

"但邪兽人盔甲上的只有倒三角。没有外面的正三角。这意味着。"

"虚空被囚禁过。"加尔鲁克说。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有人用某种东西封印了它。现在封印被打开了。至少打开了一半。那个正三角不在了。"

"是黑暗之门。"莫迪斯说。"黑暗之门的第三次开启打破了半个封印。邪兽人不是从门里走出来的。它们是从封印的裂缝里漏出来的。"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火盆里的余烬劈啪了一声,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放弃了。

"那个声音。"加尔鲁克终于开口了。

"什么声音?"

"今天下午。当我站在门区边缘的时候。我听到了。"加尔鲁克的手指在战斧的柄上收紧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叫我的名字。"

莫迪斯没有表现出惊讶。他的独眼看着加尔鲁克,那只干涸的右眼。加尔鲁克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能看到东西,但莫迪斯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看着某个方向。直直地盯着加尔鲁克背后那片漆黑。

"它叫你名字的时候。"莫迪斯问道,"用的是什么语气?"

加尔鲁克回想了很久。

"像我母亲。"

莫迪斯把羊皮纸收了起来。他站起来时骨架发出了细微的咔嚓声。那种不属于活人的声音。他走到帐篷门口,停下了一瞬间。他的背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在洛丹伦沦陷的那一天,"他说,"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它没有叫我的名字。它只是哭。在我脑海里。像是一个孩子在哭。我跟着那个哭声走了半个城区。最后我发现那个声音来自一间被炸毁的孤儿院的地下室。没有孩子。只有一个洞。地上的一个洞。"

他转过头。他的独眼在黑暗中反射了一丝火盆的余烬光。不是正常眼睛的反光,而是一种干燥的、像是磨过的骨头表面的反光。

"那个洞通向的地方。和你说过的那个倒悬的城市。闻起来一模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帐篷。加尔鲁克独自坐在火盆旁边,手握着战斧。斧刃上的先祖符文在暗红色的余烬中泛着幽光。

你会保护他们。你会的。那是刻在血脉中的承诺。但血脉。如果莫迪斯没有错的话。可能不只是指他的族人。那个声音。那个洞。那座倒悬在城市。那个呼唤他名字的东西。

他用的是他母亲的声音。

加尔鲁克在黑暗中握紧斧柄,直到他的指节发出和莫迪斯的骨架一样的声音。他不得不在今晚做出一个决定。不是关于邪兽人。不是关于联盟。甚至不是关于黑暗之门。

是关于他敢不敢再一次对那个声音说话。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向帐篷外走去。向东方。向那道绿色的、在他闭眼时依然能穿透眼睑的光幕走去。

今夜,没有人来阻止他。今夜,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