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战后的焦土

乌鸦是最早到的。

它们在天亮之前就已经开始盘旋。不是一两只,是几百只。黑色的漩涡在灰色天空下缓慢转动,像一片被风吹不散的活着的烟。它们等着地面上的活物离开。

加尔鲁克没有离开。

他站在战场上,站在三色尸体铺成的地毯中央。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阳光透过瘴气层变成了一种黯淡的、像是透过脏水看到的颜色。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了?他不确定。他记得巴罗夫爵士被副官搀扶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道黑色血迹的背影。他记得卡格在说"战争不是今天"时的表情。那个年轻的兽人像是在品尝一个对他来说还太复杂的词。他记得莫迪斯收起那面被射穿的白色旗帜时的动作,缓慢而精确,像是一种沉默的仪式。

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这里的。

"酋长。"

加尔鲁克转过身。卡格站在他身后三步处。那个年轻的兽人的铠甲上沾满了灰红色的邪能血液,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的斑块。他的左臂上绑着一条临时绷带。绷带的布料来自他自己的披风。

"伤员已经全部转移到了营地。"卡格说。"我们自己的死者。已经清点完毕。三百一十二人。"

"联盟那边?"

"不知道。"卡格的声音里有一种加尔鲁克不太习惯的音色。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困惑。"我们没有靠近他们的营地。但通过望远镜观察。他们至少损失了超过一半的步兵。骑士也伤亡过半。巴罗夫爵士本人的左肩被一支邪能箭矢射穿了。"

"我知道他受伤了。"加尔鲁克说。"我在战场上看到了。"

"但他还活着。"

"活着。"加尔鲁克重复了这个词。他看着脚下的土地。焦黑的、被三种颜色的血液浸透的诅咒之地的土壤。"在这个地方,活着已经是一种成就了。"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是兽人的脚步——太轻了,而且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是不规则的。加尔鲁克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你找到了什么?"他问。

莫迪斯走到他身边。他的半边脸在日光下看起来比在夜间更加苍白。不是在月光下的那种苍白,而是一种被白天揭穿的苍白。他的独眼从加尔鲁克身上扫到地面上的一具邪兽人尸体,然后又扫回来。

"符文。"莫迪斯说。他在尸体旁边蹲了下来。

那是一具相对完整的邪兽人尸体。它生前可能是某个邪兽人部队中的一个小队长。它的盔甲比其他邪兽人的更加完整,胸甲上刻着某种图案。但那不是加尔鲁克熟悉的任何一种图案。不是部落的战纹。不是联盟的徽章。甚至不是燃烧军团的印记。

莫迪斯用手指。那只只剩下骨节的手指。沿着胸甲上的刻痕划过。"你看到了吗?"

加尔鲁克蹲下来。那些刻痕不是随机的。它们有结构,有重复的几何图案。中心是一个倒三角,从三角的三个顶点伸出三条弯曲的线,每一根线的末端都连着一个更小的、像是眼睛的符号。

"这不是艾泽拉斯的语言。"加尔鲁克说。

"也不是德拉诺的。"莫迪斯从他的皮袋里掏出一个炭笔头和一小张羊皮纸。他跪在尸体旁边,开始用极快的速度临摹那个符号。他的手指虽然只剩骨头,画出来的线条却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我在至少四具邪兽人的盔甲上看到了同样的标记。"莫迪斯说。他画完了倒三角,然后从倒三角的中心开始描画那些弯曲的线。"位置不完全一样。有的在胸甲上,有的在护腕上,有一具在额头上。但符号的核心结构是一致的。"

"燃烧军团的标记?"

"不是。"莫迪斯摇了摇头。"燃烧军团的标记是火焰和颅骨。这个符号。"他把炭笔悬在羊皮纸上方,像在思考该怎么描述。"这更像是一种声明。一个签名。有人在说:这些人属于我。"

加尔鲁克看着那个倒三角。三条线。三个眼睛。他想起了在第一章结尾看到的那道光柱中的幻象。那座倒悬在虚空中的黑色城市。倒三角。倒悬的城市。

"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卡格问。他站在加尔鲁克身后,也在看着那张羊皮纸。

"我见过相似的。"莫迪斯把炭笔收了起来。"在我死之前。在洛丹伦的某个地下室里。我不确定那是同一件事。但当时那个符号出现在一具被奥术能量烧焦的尸体旁边。我当时的指挥官。"他停了一下。他的独眼移开了,看着地面上那些已经不再动弹的灰红色尸体。"他说那是虚空。"

"虚空。"加尔鲁克说。这个词在他的嘴里留下了一种奇怪的余味。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警觉的东西。就像你走进一间你不认识但感觉熟悉的房间时的那种感觉。

"我需要更多时间。"莫迪斯站了起来。"我需要检查更多的尸体。如果这个符号不是孤立出现的。如果它们构成了某种阵列。"

"那就意味着有人故意把这些人送到了艾泽拉斯。"加尔鲁克接着说道。"不是混乱。是目的。"

"是。"

加尔鲁克站了起来。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握了一整个上午的战斧。不是用来战斗的,而是用来支撑自己的。他的手背上沾着三色的血。他自己的血(右臂上有一道浅伤)、邪兽人的血(灰红色)和人类的血(他不确定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去查。"他对莫迪斯说。"我需要知道这个符号的含义。越快越好。"

莫迪斯点了点头,带着那张画了符号的羊皮纸走回了营地的方向。他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加尔鲁克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他转过身,对卡格说:"你也回去。我需要你确保伤员得到足够的休息。我们明天还有一天的收殓工作要做。"

"你呢?"

加尔鲁克没有回答。他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向东方。向那道绿色的光幕。向黑暗之门。

没有人跟着他。

他走了大约一刻钟。脚下的土地从硬变软。不是变软,而是变得松动。那些被邪能污染过的土壤有一种奇怪的质地,踩上去像是踩在被压碎的贝壳上。每一步都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当他走到距离门区大约一里处时,他停了下来。

那道绿色的光幕就在他面前。在正午的阳光下,它的颜色变得更加刺目。不是祖母绿了,而是一种更亮的、像是把毒药和水晶混合在一起的颜色。光幕在缓缓地、有节奏地明灭,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加尔鲁克握紧了战斧。他告诉自己这是谨慎。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门区的边缘已经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刺痒。不是温度,而是一种像是有无数细微的针尖在刺他的皮肤的感觉。他闻到了邪能的气味。烧焦的铜、腐烂的肉、还有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甜味。那种甜味是不对劲的。在诅咒之地没有什么东西应该是甜的。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他的头颅内部。从那个被颅骨保护着的、他认为只有他自己的思想存在的空间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名字。

他的名字。

加尔鲁克·碎颅。

他猛地转过身。战斧已经举了起来。他的血红色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头、每一片飘浮在空中的绿色尘埃。

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很久。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他知道刚才在那一刻。在距离黑暗之门只有不到一里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叫他。

不是威胁。不是诅咒。甚至不是命令。

是邀请。

他慢慢地放下了战斧。他没有后退。他也没有再往前走。他只是站在那里,在黑暗之门和营地之间,在邪能光芒和午后的灰色天空之间,在一件他理解不了但无法否认已经发生了的事情面前。

然后他转身,向营地走去。

在他身后的光幕中,倒三角的阴影一闪而过。一瞬。就一瞬。短到任何人。任何没有一直在盯着门区看的人。都不可能注意到。

但有人在看。

在营地边缘的一座矮丘上,莫迪斯放下了他的黄铜望远镜。他的独眼。那只干涸在眼窝里的眼睛早已不再能流泪了。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见过很多可怕的东西。

但他从未见过任何东西在对一个兽人说话的时候用的是兽人母亲呼唤孩子的语气。

而他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告诉加尔鲁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