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虚空中的囚徒

莫迪斯在黎明前的薄雾中穿过了门区边界。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他害怕。死过一次的人很难再对什么东西感到恐惧。他走得慢是因为他在看。他的独眼。那只在洛丹伦沦陷后就再也没有流过泪的眼睛。正在扫描着每一寸地面上的痕迹。足迹。拖痕。被邪能烧焦的土壤上的细微颜色变化。一个在活着时是最好的斥候的人，变成被遗忘者之后依然是最好的斥候。

门区的边缘已经不再是加尔鲁克几天前看到的样子了。地面上的裂隙增多了。不是七条。莫迪斯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三条。每一条裂隙都在缓慢地溢出绿色的蒸汽。那些蒸汽在接触到外界的空气后会立刻凝结成一种细小的、像是玻璃碎屑的晶体。莫迪斯蹲下来，用只剩骨节的手指捏起一颗晶体。它在晨光中折射出一种不属于任何自然光谱的颜色。一种介于紫色和绿色之间的、令人不安的色调。

他把晶体放进了皮袋里。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走向那道绿色的光幕。走向那道被他们称为黑暗之门的东西。但莫迪斯现在知道它不是一扇门。它是半个封印。倒三角。被打破的正三角。那个正在从内部撕裂自己的虚空监狱。

光幕在他面前三米处。他停下了脚步。他举起左手。那只手曾经在洛丹伦的战场上握过剑，在那座城市的废墟中握过他最后一个战友的手，在被阿尔萨斯的霜之哀伤刺穿心脏之后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的手。按在了光幕表面。

他的手穿过去了。

没有疼痛。没有灼烧。只有一种奇异的、像是把手伸进了流动的冷水中的感觉。莫迪斯深吸了一口他不需要的空气。被遗忘者需要呼吸，但不需要空气。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他进来了。

门后的世界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景象。

不是地狱火半岛的红色荒原。不是扭曲虚空中的混乱能量漩涡。不是任何他在地图上见过的、在洛丹伦的情报报告中读到过的地形。这是一座城市。一座完整的、被倒悬在虚空中的黑色城市。建筑从"上方"。如果"上方"还有意义的话。垂下来，像是被某种无法理解的重力颠倒了的钟乳石。街道是垂直的。塔楼是指向下方的。整座城市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深紫色的虚空中，只有星星点点的绿色邪能光芒在建筑之间流动。

莫迪斯向前走去。向"下"走去。他脚下的"地面"是城市最高的塔楼的尖端。他能看到塔楼内部。那些曾经是窗户的开口现在变成了坑洞，从里面透出微弱的绿光。那些绿光不是邪能。是眼睛。成千上万双灰绿色的眼睛正在从那些坑洞中看着他。

"斥候。"

那个声音不是从任何一双眼睛的方向传来的。是从所有方向同时传来的。莫迪斯转过身。在一条垂直的"街道"上。那是一条从一座倒悬的建筑延伸到另一座倒悬的建筑的石质廊桥。站着一个邪兽人。它的体型比破誓者更大。它的灰红色皮肤上刻满了正三角的泰坦封印。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密密麻麻地覆盖在它的手臂、胸口和脸上。每一个封印都在微微闪烁，像是随时可能熄灭的蜡烛。

"我是碎骨。"那个邪兽人说。它的声音比破誓者更加低沉。不是在喉咙里低，而是在胸腔更深处、更靠近心脏的地方低。"我是破誓者的兄弟。我是这里的守卫。"

莫迪斯没有拔武器。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看着碎骨身上的那些泰坦封印。那些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缓慢地暗下去的符文。

"你的封印在失效。"莫迪斯说。

"所有人的封印都在失效。"碎骨抬起一只手。那只手上覆盖着十七个正三角。其中三个已经暗了。另外五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破誓者说得对。联盟和部落的魔法在加速崩解。但破誓者没有告诉你的是。封印的崩解不是均匀的。有些人的封印在几天内就会失效。而每一个封印失效的人。"它指向了城市深处的一个方向。在那个方向的最边缘，莫迪斯看到了一个更深的、更黑暗的、连绿色的邪能光芒都无法穿透的区域。"都会被送去深渊之喉。"

"深渊之喉。"

"你们称为虚空之喉。"碎骨的声音沉了下去。不是变轻了，而是变得像是在用整个胸腔共振。"它是这座监狱里囚禁的第二个东西。第一个是我们。第二个是它。泰坦们把它关在这里，因为它无法被杀死。只能被关起来。我们的封印不只是保护我们不变成怪物。我们的封印是第二道锁。是人形的泰坦符文，堵住了虚空之喉的真正封印上的裂缝。"

莫迪斯看着那个方向的黑暗。他现在明白了。虚空之喉不是一个被动的囚徒。它是主动的。它在从内部撕开封印。而每一次一个邪兽人的泰坦符文失效。每一次有一个人变成了无脑怪物。就相当于一道锁被打开了。等所有的锁都打开时。虚空之喉就会出来。

"还有多久？"莫迪斯问。

"在你们的联盟和部落撤出诅咒之地之前。"碎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那些正在变暗的符文。"大概是三次日出。也许是两次。"

莫迪斯转身就跑。

他从来没有跑过这么快。不是在活着的时候，不是在变成被遗忘者之后的任何一刻。他跑过了那条倒悬的廊桥。他跑过了那座被灰色眼睛凝视着的倒垂塔楼。他跑到了光幕边缘。伸手。穿过。

然后那只手消失了。

不是被切断了。不是被烧毁了。是消失。像是那只手从未存在过。莫迪斯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手肘以下什么都没有了。伤口是干净的。干净得不自然。没有血。没有骨骼碎片。只有一个光滑的、被某种不是这个世界的力量切过的截面。

虚空之喉感觉到了他在逃走。它在追他。但它不能穿过光幕。不能完全穿过。它只能把它的"饥饿"延伸到光幕的这一侧。而那个饥饿刚好碰到了莫迪斯的手臂。

莫迪斯继续跑。他用仅剩的右手抓着那袋虚空晶体。他跑过了那些正在裂缝中冒泡的绿色蒸汽。他跑过了那些他之前仔细检查过的足迹和拖痕。他跑进了营地。所有看到他的战士都停下了手中的一切。加尔鲁克从帐篷里冲了出来。

莫迪斯倒在了加尔鲁克脚边。他的独眼还睁着。

"两次日出。"他说。他的声音比他活着时的任何时候都更加干涩。"虚空之喉。它在里面。封印在失效。我们只有。"

他的独眼闭上了。但他没有死。他已经死过一次了。他只是没有了继续说话的力气。

加尔鲁克跪在莫迪斯身边。他看着那只消失的左手。那个干净得像是从未存在过的截面。然后他站起来，转向营地中的所有人。

"全军准备。我们只有两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