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的第一批试酿不是在酒窖里完成的。是在苏拉玛最高的废弃观星台上。这里曾经是夜之子宫廷天文学家用暗夜井的奥术能量追踪星空位移的地方。暗夜井熄灭之后，望远镜全部停了。镜片被拆下来，被逃亡的法师们当成聚焦透镜用来在野外生火。只剩下一个空的圆形穹顶。穹顶的天窗缺了玻璃。一万年的奥术防腐层在解除罩子的第一个雨季就被雨水泡烂了。现在穹顶的窗口是一整片没有遮挡的天空。
阿兰蒂尔选这里不是怀旧。是因为这个观星台的穹顶缺的那块玻璃正好是母亲笔记上画的那个酒樽的形状。一个圆形，边缘不齐。他把装满第一次试酿液的阔口酒樽放在缺了玻璃的穹顶正下方的平台。他不需要调整时间。观星台的基座本身被刻过一条时间纬线，苏拉玛的古代天文学家会用这道线来校准黄昏时的光线偏差。那条线和母亲笔记里画的日晷器是同一道。他相信她偷看过。宫廷天文学资料是封闭的，但她是一名侍者。侍者的品酒笔记里经常用天文标记来标注甘露批次的风味变迁。她把天文的线条画进了配方。不是盗。是引。她在最后一页借了天文学的观测时间。为儿子的那滴阳光赋了第一个准确的时刻。
第一批发酵需要七天。日照不能断。晨露不是奥术酒。奥术酒靠暗夜井的辐射能量催熟，晨露是靠光。光催熟的发酵比奥术发酵慢很多。每一滴酒精分子都要等一颗光子。太阳每天从缺口照进观星台的时候，光束会在酒樽的弧面上分成七道。不是彩虹，是七星。七个光斑落在酒樽底部的银叶藻冻干粉上。银叶藻在海底是黑暗生物，它自身不发光的，但它会把光子吸收后重新释放出一种蓝绿色的磷。这种蓝绿叫"藻回声"。它在酒里翻滚的时候，整个酒樽的气味会突然变冷。不是薄荷的冷，是深海被阳光第一次碰到的那个水层的温度。她母亲一辈子只见过暗夜井的紫水。现在她的配方和儿子一起站在观星台上，尝到了第一滴被太阳加温到六十八度。刚好是深海断裂带下方的地热温度。的藻回声。发酵启动了。
七天之后。酒液从蓝绿转成了琥珀。不是金色，是比金色更偏橘的一种光。是被过滤过的阳光在银叶藻的磷光二次折射之后生成的那种亮度。他倒出第一杯。不是品。是敬。他端着这杯酒走到穹顶的破洞正下方，抬头。阳光照过酒樽再照到他脸上。不是刺痛，是温。他把酒举在光里，让母亲第一次"喝"到了太阳。不是比喻。她把配方里缺的那个位置留给了太阳本身。他用酒樽的光学架让太阳穿过酒液。光里的全部波长在经过氨基酸、藻糖和发酵酒精分子的时候被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到达他脸上的光是冷的。冷的是母亲的那个空缺。被一整个太阳的温度灌满、然后降回她生前笔记的最后一页温度。那就是她的酒。不是液体。是光在穿过配方之后剩下来的颜色。他替她看到了。
他在观星台的穹顶破了的天窗上放了一小片透明水晶。水晶是暗夜井废料。沾过最后一批奥术冷却液。水晶把此后每一天的夕阳都会投射在母亲签名的下方。光经过他放上去的那片水晶后会形成和母亲笔记最后一行字一模一样的字迹。在那束光里。每一天。她会签下她的名字。不是超自然。是透视法。她没画完。他替她封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