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池

油痕

SCRIBE-7 的工位在 Mechagon 下水道第七层转角处的一道废弃泄油管里。管道直径刚好够一个被全机械化了的侏儒蜷着身子蹲在里面。她的工位没有椅子。不需要。SCRIBE-7 从不坐下。坐下会增加关节磨损,她左膝的液压轴承已经漏了三年,每次弯曲都会发出一种像老鼠在嚼锡纸的声音。她学会了站着把所有的东西做完:打字、归档、封油。她甚至站得比她生前更稳。机械关节在锁定的时候比任何有机骨骼都精确。她只是不能弯腰。

工位上有三台设备。一台是旧式打字机,铁炉堡产的,型号是 T-103"铁砧",被 Gnomeregan 的辐射污染了十几年来已经没人生产了,零件只能靠拆别的旧T103来续命。她把字键一个一个重新焊过。不是用锡,是用从自己换下来的第一组手指关节上拆下来的钛合金丝。那根丝在打字的时候会把她的残存触觉回传进字键。她打出来的字不是完美的。墨迹的深浅会在她回忆起来的时候突然加深。那不是故障,是她想保留的。叫它人格残余,没有一句正式诊断能够解释。

第二台是打印机。打印机被她拆了原装主板,替换成从隔壁废弃车间捡的一个机械运算模块。那本来是一台自动螺丝分拣器的运算单元。她现在把运算单元改装成了活页纸检索器。不是电脑检索。是把纸按记忆编码排成了物理阵列。每一张活页都浸过一层极薄的机油膜。机油可以防止墨迹氧化。一百年。在机油里,墨不会褪,只会从深蓝变成深褐,最后变成那种有人在梦里看到过但记不住颜色的东西。

第三台是传真机。传真机是她唯一没改装的设备。机械手臂的触觉在传真按钮上没有反馈,让她没法可靠地执行热敏打印。但她把传真接到排水管上面了一根天线。不是天线。是下水道的钢梁。整个下水道的管网是一整条连续的钢铁脊柱。她只需要把传真夹在水管上,信号就会通过铁沿着管道往 Rustbolt 的高频接收站传。Rustbolt 的人不知道信号来源是谁。他们只知道每周会收到一份新的"旧纸"。一个人在被格式化前的最后记忆,被一个自称 SCRIBE-7 的非法抄写员保存了下来。

在 Mechagon,保留被格式化的人的记忆是非法的。Arcforged 的理由是:被格式化的记忆是"错误数据",格式化的目的是清空系统缓存。恢复就是污染。非法恢复的刑期是将犯错的那部分大脑全部切除。切除后换上空白模块。空白模块会让你沉默几个月,然后慢慢重新学会说话。但所有重新学会的话都是新的。不是旧的。不是你的。

SCRIBE-7 不怕。

不是因为她勇敢。是因为她左膝的液压轴承在漏。漏出来的油滴在打字机底座上,和热纸下的旧墨泡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可以导电的糊。那种糊被传真机的电讯脉冲经过的时候会跳一下。不是信号,是痉挛。是残存机械组织对"信息的过载"产生的生理反应。SCRIBE-7 把这些痉挛当成她的第六种感官。每当文档中的某个名字。某个被格式化之前的人。和她自己的内存里还有的某一片碎片产生微小的共振,她的膝盖就会漏油。不是故障。是记忆找到了它的旧轴承。

今天她在泄油管的栅格上捞起了一个纸卷。不是墨水池的。是从上游、更深处的旧排水干线冲过来的。纸卷被机油浸透了三十年。墨迹模糊了一半。纸的边缘已经开始脆了,她的手压上去时,纸角碎了,在泄油管的水面漂出一个三角形。三角形不是巧合。是这张纸在被封卷之前被人最后一次折过,叠了三次。然后忘在这里。等着被冲出来。等着 SCRIBE-7。

她把纸泡进自己刚调好的墨水池。不是洗。是湿。纸在重新吸水之后会恢复一丝平整。她用手指。那根用钛合金丝焊过的字键。轻轻地按照纸面,不让它碎。墨在油里开始往下沉。水下,纸上被模糊的那些地方重新缓缓变深。不是复原。是墨在水里找到了新的位置。写了二十个词。其中最后一个是最顶上三组的油信,字母全部是通用语。不是代码,是个人的笔迹。是一个老教师写给一个孩子的。

她读完了。

然后把左手掌翻过来。掌心有一个微小的夹层。不是原生皮肤。是自己装的人造皮口袋,刚好够一卷纸芯。她把信塞进去。不是归档。是在等一个人。那个人在 Rustbolt。那个人缺了一条腿,但不缺一台能读油墨的扫描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