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猪与哨声酒馆
"再来一杯。"
崔斯坦·阿什沃斯把空杯子推向吧台对面,铜制杯底在橡木台面上刮出一道浅浅的印痕。猪与哨声酒馆的老板——一个名叫盖文的秃顶胖子——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拿起酒壶重新斟满了。
"第四杯了,崔斯坦。"盖文说,"我可不想天亮前把你从地板上铲起来。"
"你不会的。"崔斯坦端起杯子,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看着酒馆里的灯火。"我有分寸。"
这是一句说谎。崔斯坦·阿什沃斯从二十三岁加入军情七处以来,从来没有过任何分寸。他的分寸在五年前的某次任务中就和两颗牙齿一起被打掉了——那次任务最终导致他从军情七处退役,带着一条瘸腿和满肚子的怨恨回到了暴风城。
如今的崔斯坦四十出头,但看起来像是五十岁。他的头发过早地灰白了,脸庞被风霜刻满了沟壑。他穿着一件旧皮外套,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失去了光泽的银戒指——那是他唯一的、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过去。
"你听说了吗?"邻桌的一个矮人商人压低了声音对他的同伴说——但他的"低声"在崔斯坦出身的行当里等于大声嚷嚷,"运河区发现了一具尸体。不是普通的谋杀。他们说——尸体上没有任何伤口。"
崔斯坦的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秒。然后他继续喝了下去。
"没有任何伤口?"商人的同伴——一个人类的面包师——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哪一桩谋杀案会没有伤口?中毒也得有个针眼。"
"我说的是真的。"矮人坚持道,"我的表弟是暴风城卫队的巡逻兵。他亲眼看到的。尸体在运河边被发现,面容安详,浑身完好——但就是死了。法医检查了两天,什么也没找到。"
崔斯坦放下了杯子。他转过身,用那双疲惫但依然锐利的灰色眼睛看着矮人。
"那个人的名字。"他说。
"什么?"矮人一愣。
"那具尸体的名字。"崔斯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精准地钉在了空气中。
"我——我不知道。"矮人被他的眼神震慑住了,"我表弟没说。他只说是个中年人类男性,穿着体面。暴风城卫队已经把案件归档为'不明死因'了。"
崔斯坦在吧台上放了三枚银币——远多于四杯麦酒的价格——然后起身离开了酒馆。他的瘸腿在石砖路面上发出不均匀的脚步声,但这并不影响他的速度。
他认识那种死法。五年前的那个任务,他的搭档——一个叫莉安娜·月影的暗夜精灵——就是以同样的方式死去的:浑身完好,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军情七处的调查结论是"自然死亡"。
崔斯坦从未相信过那个结论。
暴风城的街道在深夜中安静得出奇。运河区的煤气灯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崔斯坦沿着运河走了很久,直到他找到了那个地方——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门口的铜牌上刻着几个字:"巴罗夫进出口商行"。
他认识这个名字。巴罗夫。在暴风城,这是一个不能随便提起的名字。老巴罗夫男爵在第一次大战时发了一笔战争财,他的儿子埃德温如今是暴风城骑士团的指挥官之一。但崔斯坦知道——在军情七处的旧档案中有一条他从未忘记的记录——巴罗夫家族在战后曾秘密收购了一批从诅咒之地走私来的黑暗遗物。
一个在运河区被发现的中年人类男性。一个标着"巴罗夫进出口商行"的铜牌。一座在深夜中仍然亮着二楼灯光的建筑。
崔斯坦在街道对面的阴影中站了很久。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曾别着一把军情七处配发的短剑,但如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皮套。退役之后,他没有再带过武器。
"你需要一把武器。"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崔斯坦没有转身。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到了一个矮小的身影从巷口走了出来——那是一个侏儒,女性,红色的头发在煤气灯下闪闪发光。她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腰间挂着一排叮当作响的工具。
"你是谁?"崔斯坦问道。他的语调在末尾微微上扬——在军情七处的训练中,这意味着"我正在评估你是否构成威胁"。
"我叫吉兹莫·铜栓。"侏儒女人走到他身边,抬头看着那栋小楼,"你可以当我是……一个朋友的朋友。已故的朋友。莉安娜的朋友。"
听到"莉安娜"这个名字,崔斯坦的右手猛地握成了拳。
"莉安娜死的时候——"吉兹莫的声音变得很轻,"她正在调查巴罗夫家族。她找到了什么。一件她没能活着交出来的东西。"
侏儒从工具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把袖剑——小巧、锋利、专门为暗杀设计的武器——递给了崔斯坦。
"这是我根据她在笔记中留下的设计图打造的。"吉兹莫说,"名字叫'月影'。"
崔斯坦接过袖剑。剑柄上刻着一弯细月。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刻痕,然后他将袖剑滑进了腰间那个空荡了五年的皮套。
"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他说。
运河的水在煤气灯下无声流淌。巴罗夫商行的二楼灯火依然明亮。在暴风城的这一夜,一个退役特工重新拿起了武器。
而他即将发现的,是一张足以从根基上动摇联盟的阴谋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