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古拉巴什的阴影
罗磐·云游在离开那只银背猩猩之后的第四天,遇到了第一批古拉巴什遗迹。
他不是故意去找的。在荆棘谷的深处,你不需要故意去找任何东西。遗迹会找到你。它们从丛林的腐殖土层中透出来。一块被藤蔓覆盖了一半的巨石,上面刻着已经褪色的赭红色符号;一段半埋在泥土里的石阶,台阶的宽度不是为人类的脚设计的;一尊被青苔侵蚀了的巨魔雕像,它的象牙已经折断了,但那只仅存的独眼仍然在丛林的昏暗光线中凝视着某个被遗忘的方向。
罗磐在这些遗迹前停了很久。他从背包中取出那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在一页干净的纸上画下了那个巨魔符号。他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考古学家。迷踪岛上的知识传统更偏重于哲学和自然史。但他是一个学者。而学者在见到自己不理解的东西时,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画下来。
"这是一个警告。"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罗磐转过身。一个丛林巨魔正站在离他不到十步远的一棵榕树下。巨魔的皮肤是深蓝色的。蓝得几乎像是紫藤花的颜色。他的獠牙比兽人的更加细长,向两侧弯曲,像是两支对称的象牙匕首。他穿着一件由藤蔓和某种兽皮编织而成的简陋长袍。他的手是空的。他的眼睛。不是红色,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接近琥珀色的黄。正看着罗磐,像是在看着一个他既不好奇也不欢迎的客人。
"你好。"罗磐说。他合上笔记本,双手合十,做了一个轻微的鞠躬。这是迷踪岛上的学者们在遇到陌生人时的标准礼仪。手掌相合,拇指抵住心口。意思是:我带着我的心来见你。
丛林巨魔没有回应他的礼仪。他只是举起一只手指向那尊独眼雕像。"这是血神哈卡的标记。古拉巴什帝国在五百年前用活祭来喂养它。你现在站的地方,曾经是一个祭坛。"
罗磐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头。那上面的确有一些深褐色的、和锈迹颜色不一样的污渍。"我无意冒犯。我是罗磐·云游。"
"我知道你是谁。"巨魔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压上来的共鸣。"我在藏宝海湾听说过你。那个在码头上和一个地精说故事的熊猫人。那个在暴雨中帮助了一只银背猩猩的异乡人。丛林在谈论你。"
"丛林在。"
"树根。"巨魔指了指他们头顶上那些盘根错节的榕树气根。"荆棘谷的榕树根系在地下一百尺处连接在一起。它们会传递信息。不是用语言。是用味道。是你身上那股蜜桃果酱的甜味。它已经在整个丛林的根系网络中传播了四天了。"
罗磐忍不住笑了一声。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他不理解的、比他想象中更加神奇的东西。他花了二十年研究迷踪岛的竹林生态系统,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植物的智慧。但荆棘谷在四天内就教会了他一件事:他还什么都没学到。
"你叫什么名字?"罗磐问。
"祖尔卡。"巨魔说。他的名字在巨魔语里是"沉默的观察者"的意思。"我是血顶部族最后的记录者。血顶曾经是古拉巴什帝国的一部分。在帝国覆灭之后,我的族人撤入了丛林的深处。现在大部分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下我。"
"我很抱歉。"
"不用抱歉。"祖尔卡说。他的琥珀色眼睛从罗磐身上移开,转向了那尊独眼雕像。"血顶的命运不是因为人类或兽人。是因为我们自己的神。哈卡在被封印之前吞食了我们族人的灵魂。那些被献祭的。那些被吸收的。他们永远消失了。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消失。"
罗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翻到了一页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巨魔的神不是庇护者。巨魔的神是消费者。古拉巴什帝国不是毁于外部。是毁于它自己的信仰。"
"你在写什么?"祖尔卡问。
"我在记录。"罗磐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我正在写一部关于艾泽拉斯的旅者志。不是关于战争和英雄的那种。是关于这片大陆上被遗忘的地方和被遗忘的人。如果你愿意。我想记录你的故事。你的族人。血顶。"
祖尔卡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转身。不是走开,而是向丛林深处走去。"跟我来——"
罗磐跟上了他。
他们穿过了一片比之前更加茂密的丛林。这里的树冠几乎遮蔽了所有阳光。只有零星的、细碎的光斑会从叶子的缝隙中洒下来,像是有人在深绿色的帷幕上用金针刺出了无数个小孔。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木头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罗磐的毛皮在潮湿的空气中变得更加厚重,但他不在意。他正在跟着一个丛林巨魔记录者。一个在丛林根系网络中闻到了他的蜜桃果酱味道的巨魔。走进一片他从未在任何地图上见过的遗迹。
那些遗迹不是从地面上冒出来的。它们是沉下去的。一座完整的、被丛林吞噬了四分之三的巨魔城市。石质金字塔的塔尖从树冠中刺出来。倒塌的宫殿墙壁上爬满了会发光的藤蔓。一座曾经是广场的空地上。现在是一片沼泽。矗立着一尊比其他任何雕像都更加巨大的石像。
那尊石像是一只蛇。但蛇的身体上覆盖着羽毛。蛇的眼睛。用某种巨大的、打磨过的琥珀石镶嵌而成。在黑暗中仍在反射光。
"哈卡。"祖尔卡说。
罗磐站在那座石像前。他不是考古学家,但他是一个学者。而学者在看到某件让自己全身的毛发都竖起来的东西时,不转身是最起码的尊严。他翻开了笔记本。
"它是被谁封印的?"他问。
"不是人类。不是兽人。"祖尔卡看着他。他的琥珀色眼睛在石像的琥珀色眼睛的反光中看起来像是某种双重的审判。"是巨魔自己。我们的先祖在最后一次献祭之前醒悟了。他们用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灵魂。来封印哈卡。那些被献祭的人是最勇敢的。不是牺牲品,是志愿者。他们走进祭坛,用自己的灵魂堵住了哈卡通往这个世界的入口。"
罗磐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他今天最重要的一句记录:"英雄主义不是某个种族的专利。巨魔的祖先也懂得牺牲。"
"你为什么要记录这些东西?"祖尔卡问。他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敌意。只有一种真诚的、来自一个记录者向另一个记录者的好奇。
"因为如果没有人记录,"罗磐把笔收了起来,看着那尊被青苔和藤蔓覆盖的石像,"那这些被遗忘的牺牲。这些在官方编年史里被省略掉的故事。就真的消失了。而我在旅途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他转向祖尔卡,"消失不是死亡。消失是从来没有人知道你来过。"
祖尔卡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微笑。巨魔的獠牙让微笑看起来像是一种威胁。但他的眼睛变了。那种审视的、评估的锐利退去了一些,露出了一种更深沉的、罗磐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看到的脆弱。
"你的书。"祖尔卡说。"当它完成时。血顶的名字会在里面吗?"
"会的。"罗磐说。"以它应得的方式。"
祖尔卡没有说话。但他做了罗磐从未见过任何丛林巨魔做过的事。他把他空荡荡的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放在了罗磐面前。这不是威胁。这不是交易。这是信任。
罗磐把自己的手掌合上去。他的熊猫人毛茸茸的手掌覆盖着那个蓝色皮肤、伤痕累累的巨魔手掌。不是握手。是一种更古老的、两个人——两个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记录者——在确认彼此存在的方式。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祖尔卡问。
罗磐收回了手,从背包里掏出了那罐四风谷蜜桃果酱。罐子已经空了一半。他把剩下的一半递给了祖尔卡。"向北。向悲伤沼泽。然后。"他笑了笑。"然后继续向北。"
祖尔卡接过罐子。他闻了一下。他的鼻翼扩张了。不是作为威胁,而是作为一个从未闻过蜜桃味道的人。"这就是那种味道。"
"是的。"
"很甜。"
"是的。"
"丛林不会忘记这种味道的。"祖尔卡把罐子收进了自己的长袍。"当你回来的时候。如果有一棵树上的叶子向你摇了三次。那就是我们在看着你。所有曾经被记住的血顶。"
罗磐转过身,面向北方。在他身后,那座被羽毛覆盖的蛇形石像在丛林的幽暗光中沉默地注视着一切。在他前面,荆棘谷的绿色墙垣仍在继续向北延伸。他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他不怀念。是因为他知道回头本身就是一种告别的开始。
而他的旅途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