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荆棘谷的雨季
在进入荆棘谷的第三天,雨来了。
它不是那种温和的、像纱帘一样飘落的小雨。荆棘谷的雨是一种暴力的、压倒性的体验。在开始下雨之前,罗磐首先听到的是声音——一种从远处传来的、像千万匹战马奔腾而来的轰鸣。然后丛林中的所有动物同时安静了下来。鸟类停止了歌唱。猴子停止了尖叫。就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雨墙到了。
水不是落下来的——是砸下来的。每一滴雨珠都有罗磐的指甲盖那么大,它们从树冠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力道之大让他不得不把笔记本塞进背包最深的防水夹层里。不到五分钟,他全身的毛皮就湿透了一大半。
"这下好了。"他喃喃自语。
他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找到了暂时的庇护所。榕树的气根垂下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拱顶,下方的落叶相对干燥。罗磐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铜炉——这是他在藏宝海湾从一个侏儒旅行商人那里买来的——点燃了一小块燃料。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他周围的一小片空间。
在等待雨停的时间里,他开始整理这几天的笔记。
"荆棘谷的生态多样性令人惊叹。"他在笔记本上写道,"这里的热带雨林与迷踪岛上的竹林有着完全不同的生命逻辑。在竹林中,每一根竹子都是独立的,但又通过地下根茎相互连接——那是一种以平等为基础的生长方式。而在荆棘谷,一切都是层级的。树冠层、灌木层、地表层——每个层级都有自己独特的居民,它们很少越界。"
一滴雨珠穿透了榕树的保护层,落在他的笔记本上,在"越界"两个字上晕开了一圈墨迹。罗磐笑了笑,合上了本子。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那不是雨声。那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声——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靠近。罗磐熄灭了铜炉,将身体紧贴着榕树的树干。他的右手摸到了腰带上别着的那根竹杖——那是一件看起来无害但可以在一瞬间变成致命武器的东西。
从雨幕中走出来的是一只巨大的猩猩。它的肩高超过了罗磐的腰际,肌肉在湿透的黑色皮毛下如波浪般滚动。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灰色的雨幕中像是两盏警觉的灯。它没有看到罗磐——它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的左臂上。
那条左臂上嵌着一支箭。箭杆已经折断了一半,箭头仍然深深埋在肌肉里。猩猩每一次尝试拔出断箭,都会因为剧痛而发出低沉的吼声。它的动作越来越焦躁,开始在地上翻滚,试图用树干和石头把箭蹭掉。
罗磐看着这一切。他本可以安静地待在原地,等猩猩离开。这符合一切野外生存的常识——不要靠近受伤的大型动物。
但在他的笔记本上,有一行上个月写下的笔记:"旅行者的意义,不在于去过多少个地方,而在于在每个地方留下过什么。"
他深呼吸了一次。然后他举起双手,掌心朝前——这是一个几乎在所有智慧生物文化中都通用的和平手势——慢慢从榕树后走出来。
猩猩立刻转向他,嘴唇卷起,露出尖锐的犬齿。它做出了威胁的姿态,但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受伤的手臂让它的动作迟滞了一瞬间。
罗磐没有继续前进。他原地盘腿坐了下来,从口袋中取出了那罐四风谷蜜桃果酱。他拧开盖子,把罐子放在自己与猩猩之间的地面上。甜美的蜜桃香气在潮湿的空气中扩散开来。
很长一段时间,只有雨声。
然后猩猩慢慢地——非常、非常慢地——放下了它威胁的姿态。它保持着与罗磐的目光接触,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罐果酱。它的鼻子抽动着,巨大的鼻孔在罐口上方扩张收缩。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蜜桃酱。
然后它把整个罐子抓了起来,仰头倒进嘴里——包括罐子。
"咀嚼。"罗磐温和地说,"不要吞罐子。"
猩猩咀嚼了。罐子的碎片从它的嘴角掉了下来。然后它低头看着罗磐,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着某种远比单纯的攻击性更加复杂的东西——那是一种被痛苦所驯服的、原始的信任。
罗磐花了两个小时才把断箭从猩猩的臂膀中取出来。他用竹杖的一端当撬棍,用背包上的皮绳做止血带,用铜炉的火焰消毒伤口。猩猩在手术过程中三次试图把他拍飞——第一次是真的愤怒,第二次是条件反射,第三次只是因为他碰到了某个特别疼的位置。但每次它都控制住了自己。
当箭头终于被取出来时——那是一支粗糙的黑铁箭,箭杆上刻着属于血顶巨魔的粗糙纹饰——猩猩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深沉的叹息声,然后侧身倒在了落叶上。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终于不疼了。
罗磐清洁了自己的工具,取出了笔记本。"遇到一只被血顶巨魔射伤的银背猩猩。帮助它取出了箭头。使用了母亲给我的果酱罐——我想她不会介意的。"
他写完这行字,发现猩猩正用一只眼睛看着他。
罗磐笑了。猩猩闭上了眼睛。
在荆棘谷的雨季中,两个本该互不相干的生命,共享了一棵榕树下的干燥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