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井下降了大约两千尺之后,岩壁开始变了。不是质地。是温度。布罗克在第四十一步停下来,把手掌贴在岩壁上。他的手是矮人的手。四十年勘探,掌纹被石粉磨得像砂纸。他能用掌心读岩石。
"四度。正好四度。"他把手收回来。"从我四十年前第一次测绘以来,这个温度脉往上移了两百尺。但间距没变。还是每四十一步四度。岩浆不会这么整齐。"
琪特用她的地质灯照了照岩壁。光在岩石表面上反射出一种不寻常的纹理。不是天然结晶面,是一片细密的、平行的浅槽。"这不是水流侵蚀。水流侵蚀的槽是弯曲的。这些是直的。间距是。"她用手指量了一下,"两指宽。非常均匀。"
"像爪痕?"
"像螺纹。"
他们又往下了四百尺。温度升到了体温以上。不是热,是一种持续的外力在压皮肤。空气开始有了一种味道:不是硫磺,不是矿物粉尘。是一种被加热过的、不含任何水分的纯干燥。布罗克在四十年来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但他认出了。是过热金属在冷却之前的那种短暂的气味。不是岩石的味道。是锻炉的味道。
"这里有锻炉,"他说。他的声音在竖井里弹了两下才消失。"铁炉堡的锻炉在上面几千尺。这里不可能有。除非有人在铁炉堡之前就在这里打了铁。"
竖井在下一层突然变宽了。不是渐变的。是一步跨出竖井之后,头顶的岩石突然不见了。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中。地质灯的灯光打不到顶,打不到底,打不到对面的墙。只有三道光柱在完全的黑暗里交替。谁的光柱先碰到什么东西,谁就赢了。
琪特的光柱碰到了。在穹顶的中心,一根柱子从地面升到看不见的天花板。不是石柱。是金属的。不是铸造的。柱子的表面是一圈一圈的螺旋纹路,从底部一直旋到光柱照不到的高度。每一圈纹路的间隙里嵌着一种微弱的、正在衰减的红光。
布罗克把手放在金属柱上。温度正好。不是滚烫,不是凉。是体温的精确温度。
"这不是泰坦造的,"他说。"泰坦的金属是几何的。他们的柱子是直的,纹路是等距的。这柱子的纹路是。"
"螺纹。是拧进去的。"琪特把地质灯贴在柱子上,沿着螺纹慢慢往上照。"整根柱子是被拧进去的。不是建进去。像一个螺钉。有人在锻炉底部的岩层里拧进了一根柱子。用的力气足够把一座山拧开。"
"拧到什么程度?"
"拧到它碰到。"琪特的灯停了。在柱子大约一百尺高的位置,螺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符号。用红色合金嵌进金属表面的符号。一个圆圈。圆圈里有一条线。不是直径,是弧线。一条弯的线从圆圈的左侧伸到右侧,像一个在绕圈的什么东西。
"这个符号我见过,"布罗克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恐惧。是敬畏。矮人在矿道里发现古代遗物的时候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因为他们知道脚下的每一块石头都曾经是别的什么东西。"在探险者公会的封印档案里。编号不出现在任何索引中。但有一个档案柜。最底层的那个,锁被焊死的。里面有一页被撕掉一半的记录。那页记录上画着这个符号。下面有一行字:*锻炉不是用来造东西的。是用来关东西的。*"
"关什么?"
"关一个在它被关进去之前就已经死了的东西。"
琪特把手从金属柱上拿开。她不是害怕。她在用侏儒的工程学直觉计算一件事。"如果把一根这么大的螺钉拧进地底,拧到足够的深度。"她停了一下。"它不是碰到什么东西停的。是故意拧到这个深度的。如果这个深度。如果铁炉堡的整个地基都是在它被拧进去之后才覆盖上去的。"
"那铁炉堡不是建在一座山上。是建在一个螺钉头上。"
布罗克抬头看着光柱照不到的黑暗。柱子还在往上延伸。往上,往上,往上。一直延伸到铁炉堡的锻炉区正下方。他站了四十年的大锻炉,炉火在每天早晨六点点燃,铁的熔点在两千八百度。锻炉的地基下面不是岩石。是一个关了什么东西的螺钉头。而那东西还没死。它在四十年里把温度稳在每四十一步四度。
那是它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