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在黑龙地窖门口等着。他不需要灯。他不需要气味引导。他能辨识出地窖最深处不同年代的硫化结晶的气味。他已经在那个地窖最底层站了三十年。二十年前他闻到了三层年份的味道。一层焦、一层甜、一层既甜又焦。既有焦又有甜意味着同一层石头里同时有两只不同的龙来过，而两只龙的年份隔了超过一位数。可能是一只在三千年前孵化飞走了，另一只。还在等。年份没数完。
宾奇把炸药腰带别紧。搏风把牛绒羽塞进鼻腔。不是药用，是他的德鲁伊教派的一个古法：牛绒羽在鼻腔里被呼出的暖湿气冲击之后，羽根会被激活出一种震抖，那些振动会被鼻腔的副交感神经末梢转换成声音。他不飞。但他的鼻子能听。他能听到龙息在壳上打的拍子。搏风在进洞口之前就已经听到了。次声波像一把在极慢极慢地转动的滴漏。每一次滴答是蛋中心的一个鳞片压另一片鳞片的微动。时间间距越来越短。倒数不是几千上万年。是不到一天。
龙骨带着他们往最低处钻。他的膝盖在他穿越石缝时不会再发抖。他熟悉每一条缝的宽度。他在三十年前刚被赶到这里做矿工时，以为这只是一座荒废的黑龙巢穴。后来他在最底层的岩壁上发现了一道不是矿脉的痕迹：一块被龙翼背鳍划过的矿石面，切面的一侧有微小的化学烧痕。那是硫化残留。其微微泛黄表明留下它的那只龙飞走了。盐碱灼痕证实了它的年龄。大约三千两百年上下。蛋在另一边。这只龙没有孵。他花了二十多年找到那个位。蛋从未被压碎的岩层掩盖着，但每当他靠近那层岩壁，他的鼻子会不由自主地出血。不是炎症。是他的鼻腔在感受龙息次声波。次声压变会使他的鼻窦渗出极小量的组织液。那不是血。是龙的邻居的标记。是被一头蛋里的龙认出来了"同类"。不是。是"外面的人"。它在用他自己的鼻息辨别距离。
他们把岩壁炸开了。不是炸碎，是用宾奇配制的最慢速的膨胀药。药包被嵌进岩缝，不是炸飞。是撑开。石头被撑开的裂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挤进去之后就能看到那颗蛋。和外面铺满尸骨的黑龙地窖完全不像。这层岩体不像这岛上任何东西。岩壁隔开了空气，隔绝了外部。内部像一个被封死后忘记拆除的恒温箱。三千年前的岩层被地热反复拉扯，最后凝成一个理想温度。刚好在蛋壳和龙卵膜温之间。蛋是活的。蛋壳上有龙爪抠的圈。不是逃。是在倒数自己孵化的心跳。蛋壳里层的膜上有龙的幼爪。透明。它在里面抠了几千年。不是要出来。它在壳里是倒挂的，龙在孵化之前的姿势一直是蜷尾朝上。爪尖朝内。它抠的是自己蜕的第一层胎鳞。把它做成了一个倒计时的日历。
搏风把牛绒羽放在蛋前面。不是碰。是在蛋与空气之间悬停。羽毛的羽枝在一阵极微弱的蛋表温度差下全部旋转了一度。不是旋转。是梳理。羽毛在帮蛋理顺表层的热量分布。龙在倒数时心跳会产生微小的热点。羽毛自动把热点扩散均匀。这是在孵蛋。不是萨满的魔法。是一根和他同一物种的绒羽，在自己理解了孤独之后，把蛋当成了同窝的兄弟姐妹。他不是在孵。是把它孵进自己鼻息的答案里。
宾奇的炸药包已设好。倒数三秒。她把药包卡在蛋石缝和最近的石灰沉积层之间的夹角口。不是摆药。是安放一个声音源。三秒。她会引爆这颗象征破壳。破壳不是炸壳。是把三千年来等待的最浓香一次放出。然后。然后就给龙在外面留个开口。她会把石门留着。不塌。只炸声音。龙在听到同类开壳的次声波之后，会自己把壳顶开。第一个声音是它的。她只是提供了那个音。它就不需要等下一批问了。三秒。倒计时归零。清脆的爆破。没有烟火，没有碎片。像一枚蛋被牙齿敲开。然后。在最深处的地层里，蛋壳的内部用力。龙顶了。没有出来。一顶之后，壳里表面恢复了沉默。但它听到了。那声音证明了"外面还有人"。蛋里会再转一圈。这次更快。不是几万年，是几天。
龙骨把蛋石周围的岩壁重新摆了。不是修回去，是他用自己的镐在石壁上刻了一圈倒计时，然后每天划一天。以当时那个时辰、蛋在壳里转下一圈的速度测算:还剩四天。他会在四天内每天闻一下蛋。他的鼻子能闻到蛋膜内的幼龙蜕第二次鳞的时候会放出一种特殊的脂肪酸，散尽之后，龙就孵化。还剩四天。他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