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件

油痕

Rustbolt 在 Mechagon 岛的西南角。不是城区,是巨型废渣堆之间唯一一片被踩平了的地面。地表的土壤是黑的。不是地质上的黑。是几百年里不断有人在上层排油,油渗进火山灰的底泥,把每一颗土粒包浆包得反光。人走在上面不留下脚印。因为有脚印的表面太薄,油会自己补上窟窿。Rustbolt 是这座岛上唯一一处自己愈合的地面。

SCRIBE-7 在这里不叫自己 SCRIBE-7。在这里,名字不是序列号。是一个被居民从你身上还剩下的"缺件"里提取的称呼。缺件是还保留的原生组织。Rustbolt 人不会叫自己半机械。缺=还有余地。每多一个缺件,你在 Rustbolt 的社会评级里就高一格。Arcforged 的评级是按机械覆盖率来升的。Rustbolt 是反过来的。你的胳膊有一块还是肤色,那你就是被保留了三格。你有名字。

她来找一个叫"钉钉"的机械师。全名是铜栓·钉钉。其实就是吉兹莫·铜栓的第二个表妹。她和吉兹莫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头发都呈铜色。区别是钉钉的头发根是铜丝包裹人工神经束,被专门做旧了,看起来像生锈。不是氧化,是美工。"我花了好久才把这一头做旧,"她告诉过那写档案的锈民,"你看不出这种旧感是仿制的。这是真的。我的原生毛囊全部死了。每一根重新植入的都是自己用机床编的合金线。合金比原生的更难褪色。所以不是生锈。是选择。"

SCRIBE-7 把老教师的螺丝盒放在钉钉面前。钉钉的腿从膝盖以下是两条完全不同的金属。左边是她自己设计的并联液压杆,可以在短距离加速很快。右腿是仿生的,但仿的不是她本来的腿。她原来的右腿完全被强制摘除了。她永远没法知道它是什么样子。所以她选了一种不是基于自己的解剖结构设计的型号。是渡鸦腿的反曲关节。反曲关节让她在垃圾堆里能从非人类的视角来判断承重和材质。别的机械师趴平了测结构,她一站足以俯视全貌。她说工程师要懂鸟。她给的每一条义肢都以一种鸟类的承重特点命名。钉钉是渡鸦。她的客户可以从她做的义肢上读到天线的角度。她甚至给渡鸦腿加了一圈声音传感器。不是监听。是当她走近的时候。那条腿会开始唱一支她自己谱的小夜曲。一种基于夜鸦鸣叫改编的短音符,调子是升G小调的颤音,持续四秒。是她每一天走回棚屋时留给自己的唯一一个不是"缺件"的提醒。她每天回家。她的腿在唱。

"你从下水道来的,"钉钉说。这不是问。

"油管。"

钉钉把螺丝盒打开。她不是一个沉默的人。她认识这盒子。她认识每一颗螺丝的螺纹角度。在她的童年,父亲给她换零件的时候,就是用这种螺丝。他用过的型号从 TT-01 到 TT-24,每一颗都是他在自己的义体升级后被替下的原装部件。他从来不买新的。不是因为穷。是因为"旧的螺丝有记忆"。"螺纹已经在别人的膝盖里转过了几次了。它认得骨的方向。新的螺丝要重新学。旧的不用。旧的已经会转弯了。"

她不知道他最后把它存了三十年。她以为那些螺丝被收垃圾的拆走了。她在这三十年里至少换了几千颗螺丝,每当一颗旧螺丝的螺纹疲劳到极限,她就拆下来放进一罐废料里。不是扔掉,是放进一个收容罐。她跟自己说:这些螺丝的螺纹跟爸爸用过的在显微镜下是重合的。她不是说谎。Mechagon 的所有 TT 系列螺丝都来自同一套模具。

她把收容罐和爸爸的箱子放在一起。不同时代的 TT 螺丝在里面转了一下,共振了。共振的频率是升 G 小调。和她的义肢唱同一首歌。不是巧合。是模具在精密铸造的时候,把同一种温度、同一种进角刻进了每一圈螺纹。三十多年的 TT 螺丝在全世界所有膝盖里转过,到头来在废料盒里撞到彼此。各自叫了一声:是你。

SCRIBE-7 站起来。钉钉没有留她。Rustbolt 不留人。它只留零件。缺件是能被带走的。有些走了,有些回到这里。有些永远不闭螺丝。等着下一个磨损。SCRIBE-7 在离开前把自己左膝上漏了三年的液压轴承换给了钉钉。这轴承是被废弃钢材在海底盐水里泡了几十年的原片。锈被油包住了,表面的蚀洞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曲线。恰好适配反曲渡鸦腿的一个转节。她拆下它,交给钉钉。不是酬谢。是归。油痕属于下水道。油痕该被渡鸦衔回家。她的左膝空了一阵。不是痛。是漏油停了。和腿一起开始歌唱。